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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听完叱罗归沙的讲述,许枫桥不自然地挣脱了对方的手掌。
他七岁的时候,母亲就抛下他去“送寒衣”,现在告诉他,他娘是漠北人——不对,是胡化了的汉人,他一直都在打自个儿的“亲人”。
至少现在许枫桥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听命于一个莫名其妙的娘。
“你放屁。”许枫桥握紧古雪刀,“我没有娘亲,自小培养我的是果毅都尉侯方宁,跟叱罗碧八竿子打不着。”
当初侯方宁问他姓什麽,他支支吾吾答不出来。他七岁寄居封兰桡家里,八岁和封兰桡一起流浪,九岁被侯方宁看中,这两年他满脑子只有吃饭。
什麽时候能吃饭,什麽时候能吃热乎的饭,不想吃树皮和土了,肚子好难受。
他自己做弹弓打鸟吃,又削尖了木棍当箭叉。慢慢地,野兔野狗也没了,他饿得不成人样,被人牙子带走,每天清汤寡水,还得给封兰桡让出几口。
吃都吃不饱了还管姓啥啊?再说了,名字就是个词,随便叫啥都无所谓。
然而许枫桥很清楚,他不要做“贺若斛瑟”。
他是汉人,不管骨子里流着什麽血他都是汉人。尽管汉人里有很多卑劣无耻之人,比如李齐光,比如……
衆兵拱卫下长安城曾经的主人。
“不,你是贺若部老狼主的儿子。阿姑需要你,现在她掌管贺若部,只是因为她生下来的儿子姓贺若,所以她需要你接过她的担子。”
许枫桥想起多年前他成名那一战。
“你的内附,也在她的计划之中麽?”
叱罗归沙吟吟笑道,“你很聪明。是的,你孤军直入杀了与我争位的兄长,才让我有机会接过狼主之位。作为交换,我答应阿姑,要去把你接回来。”
“让我入边骑营,是幽州之战的目的?”许枫桥冷笑,“那封信,是李齐光给叱罗碧的承诺,但是他们没算到我撕毁了告身文书,也就是那封信,对吧?”
叱罗归沙点着头,“你好聪明。”
“聪明个屁。”许枫桥暗暗在心底里想,他谁也不会帮,一个拿人命不当回事,一个野心勃勃,一个比一个危险。
他的阿娘真是个极其危险的女人。
“阿姑说,今晚想见你。”叱罗归沙眼看篝火快要燃尽,就踢了几脚,彻底灭干净火焰,又把刚刚的锅碗收拾好,“这里也不能多呆,幽州的斥候闻着味儿来了,咱们就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想见她。”许枫桥起身,喊了声萧飒。
方才因为议事,他们支开了所有人,银河星星点点,小溪寂寥无声,芨芨草随风匍匐,关外的景色总是一片萧索,斑驳雪迹冻成的坚冰踩在脚底下,隔着靴子传来难以抵抗的冷。
叱罗部只剩下这些人了?很明显不是的,翻越断鸿山,许枫桥带领着残部,终于在山腰处俯瞰,看见了星罗棋布的毡帐。
多得就像古木上的蘑菇——许枫桥忍不住这麽想。
四周漆黑一团,只能细细看见山峦,因为那比天际的深蓝还要更黑。星斗倒映在横穿其中的河水里,时不时有胡人汲水或者嬉戏,燃烧的火炬混杂着星子,一条平平无奇的河流霎时间被璀璨占据。
安宁,祥和。
纯白毡帐一朵朵绽开在平坦的草原,簇簇篝火外,男男女女载歌载舞。越走越近就越清晰,许枫桥发觉每一句他都能听懂。
有的是情歌,有的是歌颂收成的歌。
他其实并没有刻意去学过,只听过母亲唱过几首——太久远了,孩提时代的回忆,能留下来的本就不多。忽然,他头痛欲裂,双手抱头,弓下腰。
“你怎麽啦!”叱罗归沙忙问道。
……
“你是草原之子。草原的狼,总该有一天回到大地山川的怀抱。”
“可我阿爷是幽州人呀。”
“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去哪里。”
“草原,那是我的家。”
“阿娘是汉人。”
“我不是,你也不是,你流着胡人的血,而我长着胡人的心。”
“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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