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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estar
“千真万确,”红龙说,“虽然我很不喜欢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方面的技艺的确很出色。”他一个人站在高台的最边缘,身体舒展着,连带着轻松愉快的态度向下张望;起初没人回应他,只有下方传来的振翼之声,像群蝗之日的山丘,以不详的乐曲振动山丘,而这个修辞的喻体和主体,无论哪种翅膀的声音,都已经长年来被世界知晓:男人们现在山峰上见到血色夕阳下迫近的虫群,于饥荒旱年,将平原吞噬殆尽,再高声大笑着扇动着自己更大,更宏伟的翅膀,到空无一物的荒芜原野上夺取自然剩下的食物,他们自己——血龙王思考着,微微皱着眉头,对他自己,又或者是对整个世界宣告,但最终显然找到了更合适的对话者,在任意别处,任何时间,任何过去都找不到的新奇对象,女神——他的母亲。在他的兄弟,从属的和势均力敌的那些的注视下他转过来,愁容散尽,又用笑容欢迎她,不管她表情失神而空洞,那双眼睛,即使看了他,其中也没有他,只像渐渐灰暗的天空。
下边,握着剑的人站定了,对着那一半像人,一半——就按照他们说的,像龙吧——像野兽的头颅,挥了五剑。挥剑;这说法在这里其实是不太准确的。因为原先这柄剑就对体型相近的人来说太大了:弓箭,长矛,棍棒,曾经都是为了对付野兽産生的。但是剑,打一开始就是为了对付自己,因此没有剥皮削骨的费尽力气,也没有凿牙切肉的大汗淋漓,甚至在泥地里睁着眼睛,惶恐着望着这世界未知的随机,剑有时带有别处不见,盘旋博弈的优雅,又或者纯粹是同族相噬的尊贵锋利——这柄剑不幸不占其一,过于庞大,乃至人会疑心它原本就应该不是用在战场上,而是效力在屠户处割宰野牛的。倘若单手持握则大抵攻速过慢,又将自己完全展露在敌手面前,像开膛迎接几次冲击,而双手持握,仍同之前所说,它更像用于屠杀大型野兽的道具,若要用来杀人,无论如何都显得荒诞,招人嘲笑了。
“我之前就一直好奇,自从我这兄弟找到了这个人,”血龙王说,“我和他孰强孰弱,为了弄清这事,甚至不在乎进了那白衣服男人的圈套,就为了正当地和他打一场哩。”
她则状若失魂地看着台子下的场景——还活着的男人都散开了,有的贴着高台边缘,一动不动,另一些跳到水里,往岸边游,拖着一长串红色的痕迹——剑挥了,又更近乎于,被抡了五下,三下是单手,每一下都画了一个完整的半圆弧,打在那庞大,多鳞的头颅上,而这只野兽每受伤吃痛,发出痛嚎,岸边的男人都发出欢呼;它受的冲击不仅像是有形一样哀鸣在自个的嚎叫里,还溅落在被砍落的血肉中;这三次受击一次比一次重,到了边缘,都仿佛是剑也应该和被刮出的肉泥一样脱手了的用力,又被更强的蛮力收回来,向上,向水平的另一个方向,砸出另一个完整,快速的圆弧——它就这柄剑的大小来说实在是是惊人地块,惊人地流畅。
她看着。和她说话的男人,她的孩子也看着。他见状沉默了一会,眯着眼睛,思索片刻才开口。他说他承认某些时候,他确实不如这时挥剑的这个人。
“在某些情况下我也不如他,这我得承认。”他褪去了那阵思索沉默的表情,再次变得笑意盈盈的,“我估计,也就是出于这种原因,我才不得不选择签了一些我自己想都没想过的条约。和平——当天我问他,他是怎麽变得像如今这样有能耐的...您见过他了,妈妈,他就用那样的表情跟我说,‘一开始就是这样’,‘不知道我在问些什麽’。好像面部哪根神经曾经受伤了。”红龙笑起来,“我当然不放过他。您看不出,我乐意学习...吸纳...哪怕再讨厌的优点。但这时候,让我也非常吃惊的场面出现了——噢,您猜是什麽。您猜猜,妈妈!我已经说过。”
——什麽?
她动动嘴唇。第三下,痛得那只半人半兽的大东西胡乱地摆动身子,伸出前臂要来抓住,砸倒它的攻击者,于是挥剑的人改成了双手握剑,从上往下,挥出第四剑,砍断了这只手,砸在下颔上。它张嘴哭泣,声音细长尖锐。
“啊哈!”红龙放开她,走到高台边缘,向下叫道,“您要处置我吗,朋友?您现在正像个小孩一样哭泣!”
她觉得自己需要找个东西支持自己的身体;此时空气中充斥着欢呼,尖利的哀鸣,和血浓郁的气味,而她慢慢垂下了头,喉咙里无法发出声音。在她要倒下去之前,一个支持物确实扶住了她——红龙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捞了起来。“猜猜,妈妈,猜猜他说了什麽。”
她极缓慢,痛苦地向他摇了摇头。
他显出一副遗憾无趣的样子;他有时候像个更小一点的人,但那眼眸深处的阴云又似乎说着相反的事——不,不是他实际有颗更年幼的心——而是他更年幼的时候就是这这样了。他不是那类会变的人。“啊,好吧。”他眨了眨眼。“他说;他反正还是那样看着我,只是忽然睁大了眼睛,向着我的身後。‘你这是什麽意思,士兵?’我问他,但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眼睛睁着,仿佛有人在挖他的眼睛。‘门’。他说,然後我就转过头去了,那是在一座山上,我记得...”
底下,活着的男人发出绝望的惊呼,只因为尖锐没被野兽的吼声盖过去;它痛呀,叫呀,逃开这个砍掉了它的脸,它的手的人,向後退去。贴着墙,一阵阵尖叫声传上来。“慈悲!”一人尖叫道,“慈悲!”而这个大东西也在尖叫,像是又哭又笑;它的身体继续发出碎裂变形的响声,背部如同长着钟乳石的洞穴。“我记得。‘门开了’,我们都说,奇迹之门,我们那麽叫它。然後我们就见到了你,妈妈。”红龙说,这样看着她:怎样又不是奇迹呢?而底下,野兽想要飞起来。
“...慈悲?”她说,“怎麽...”
女神举起手,指着那个挣扎着飞动的东西;它已经变大了,翅膀完整地长出来,挥动一下,要离开平台。在她手指指向的地方,拿剑的人放下了剑,站在原地。“...难道这把剑的名字叫‘慈悲’吗?”
她这样问,因为她没有看见慈悲,此时没有;她说了这话後高台上的人都笑起来,没有例外的;剑当然是没有名字的,而慈悲——有个人,刚刚握着这把剑的士兵转过头来,不是不友善地对她笑了笑,说她很快就会看见。
“您看,”这士兵礼貌恭敬地说,为她做了番介绍,“没有一个人能只握着剑,还能给一只龙这麽痛快死亡的;只有我的主将可以。请别听那些风言风语,女神,我们追随的人毫无疑问是个了不起的战士。”
第五剑,它来得很迅速,几乎出人意料,但又恰如其分,因为它完全合乎剑本身,像是屠夫的刀一样的功效。女神眼见这个拿剑的人,她的这个儿子将剑扔了出去——向上,切进这只挣扎起飞龙的颈脖里;它砸到地上,平台震动,不见一滴血,哀鸣却愈加尖锐,仔细听来倒向一支乐曲到了最後,演奏者的情意深厚,但气力将要用尽,格外婉转。“慈悲!”祈求声从平台侧边传上来,“慈悲!”男人叫道,而握剑的人重新握住了剑柄,岂非奇怪;因为在他握住剑柄的时候,那大东西就不叫了。她看见,它的眼睛甚至是静止,睁开的,望着这个转动剑柄的人,血此时才开始涌出来,而它重新哀鸣了一两下,像受了委屈一样啜泣。但那声音很快也消失了,在她也一眨不眨地流出眼泪的时候,剑身转了最迅速,简短而暴虐的一个弧度,血登时倾洒而出,露出颈中的血管颈椎,那巨大的龙头被撕裂而开,落到一旁的池水中,溅起深红,黑色的血浪,剑则向上飞起,需得使用者用力收回,砸在地上才静止不动。
“漂亮。”红龙鼓掌道;她擡起头,见到他向底下行了个礼,向握着剑的,浑身是血的人。血从他的头发上淋下来,洒下护甲,再融进地面上的血河中,而身後那具巨大的身体终于向叹息似的,消散,柔软了。男人们鼓起掌来,而女神一动不动,噙着眼泪看着底下。“最仁慈的死亡了。”那士兵对她说。他的鼓掌显得骄傲礼貌,“他或许还沉浸在化龙的梦幻中没醒过来,一切就已经结束。”
“很出色的展示,朋友。”白龙王也轻轻地鼓掌,他看向女神,带着鼓励向她微笑:“我们喜欢看他展示——看他用剑,虽然当他用牙齿的时候,伤害要更加致命,因为他虽然在杀生,却没有不恭敬,不谦逊。”当他这麽说的时候,红龙回过头,笑着看着他,而他并没有停止他的话,“他十分平衡,既有力量,又有速度,并且尊重对手。很多时候,见到胜利者的笑容,不如见到胜利者的肃穆。”
他看着她说,始终面带微笑,不管她的眼泪滑下面孔。“肃穆,肃穆,肃穆。就当你说的是对的。”红龙则说,“士兵,你的主君在夸奖你,我替你传达了。”他向下说,“你可以更骄傲一些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刚才拿剑的士兵听见这话皱起了眉头。“啊,这剑不是用来杀人的。”他说,“这太浪费了。”他不喜欢这件事,抱起了手臂;而女神扭过了头,谁的话也没听,谁的脸也没看;她走到高台的边缘,向下看。底下,堆积的尸体和刚刚这具最新,最庞大的相比也显得杂乱渺小,而那些还活着的,蜷缩在一边的更显得像野火中的杂草。龙活的时间,甚至短得不够男人游到岸边,而岸边的男人也在将他赶回平台上。他在水中沉沉浮浮,而女神看着这一切,最终才将眼睛落在了拿剑人身上。他如今扶着剑站在那,并没有动作,只擡起头看和他说话的人。
“快呀。”他说;于是他闭上眼睛,再次拔起了剑。男人们不再躲闪了,只蜷缩起身子,等剑落下来。当他走到第一个面前的时候,这一个哭了起来。“救救我。”他和他说,又像和这柄剑说,“救我。慈悲。”
“它会很快。”拿剑的人只好回答。
当他垂下头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他,这个将死的男人擡起了头,拿剑的人也擡起了头;站在岸边的男人同样,而站在高台上的人都转过了头,仿佛从没听过一个女人的声音一样。事实上,确实没有,从未有过,直到他们进入这道门。
“停下,停下。停下。”这女人泣不成声地说道,在衆目睽睽下跪倒在地,将脸埋在手里,“请你们停下,孩子们。如果你们真的认为,我是你们的母亲,而是你们是我的孩子,请停下这一切。”她心碎万分地哀叹道,最後一句哽咽在泪水中已经无法发声,“为什麽要做这样的事?”
没人说话;她朦胧间可以感到目光,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馀的感触了。女神精疲力竭,随时都要坠入眩晕之中。“你考虑是欠妥当的,”一人说,“她怎麽能理解我们的方式?”“这不管她的事...”另一人回复。“你得让他停下了。”一个声音又说,“除非你特别想要冒犯奇迹之门内的女神...”
“奇迹之门。”第二个人回道,“我正想说这件事,实际上——她昏倒了,你瞧,一个脆弱得要命的小东西,却是我的妈妈。如今奇迹之门已经坍塌,那门内的东西呢?你又要说,有待商榷,有待考察...够了!”
她倒在那里,没人扶着她。她唯一的安慰是最後,她听见一阵快乐的哭声,剑落在地上,而一个人哭着,笑着,说慈悲,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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