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Прост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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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老师;但没人回话。门轻柔地开,好像从旋转的门轴开始,都是由窗外的一阵夏风幻化而成,较之别处炽烈的夏风也更温顺谦卑,像鸟飞到他父亲建的这宅邸时也疲倦了,只偶尔借着气流的纵横交错,颇带倦懒地俯视其下这栋环山蛇一样的石房子,点评一番它不光滑的外壳和高低不平的墙体:这房子在五十年前还不存在,在所有多米尼安的住所里也是最年轻简陋的——如此年轻,却已有了年久失修的仓皇局促,乃至这个多米尼安之子的老师初到之时以为自己的任务包括了修缮它。它的走廊曲折却不加特殊设计,他曾想象,当他父亲为着他们走到的一条死路而道歉时,这个对他低着头道歉的人,那时候是不是也垂着头,蜷缩着那匹敌群山的身体,一点点砌着这里的石头——在他心里,他没见到这巨龙堆砌石头的场景,但那些鸟看见了,在它们消逝了的玻璃眼睛里,看见葳蒽群山间这庞大的黑色,像摆弄自己的石头玩具;但他也知道他父亲心里是极其认真的——门开了,整个动作是轻柔的,脚步声也是轻柔的,正像当天的风。怎能想象,在这样的风中,山下世界正在沸腾?此事似乎颇有讽刺,但这瞬间,他竟然不能确认了。他又挣扎地问了一句,老师。无人应答。
一双手,显然比教师的手更小,也更柔软,即使没有更少粗糙,碰了他的肩膀,他登时颤抖了一下,久不动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抽搐,他才发现之前断裂而血肉模糊的地方在这清晨已经结了血痂。这个起风的清晨,门也被和往日不同的方式打开了;这双手触碰他的方式送阵阵寒颤上他的脊背,但他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这人坐在他的窗边,轻得只像他母亲,却比她还轻,还沉默;这人的手捋开他的覆在身上的头发,用温水擦拭他身上的血与脓,让他咬着嘴唇,头埋在枕头里,喘着气,像生了病的畜生。
“你醒了。”这人说,声音歉疚,“我弄疼你了吗?”
他听见他自己那阵像只幼兽一样的哼哼声,既怪诞,又凄凉——这让他想起一个半月前他在地下室里等着被开膛破肚时的样子。他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不远处,教师在掂量那些只有尖端染了一点红色的铁器,他脸上的表情在他自己看来显然是严肃的,只在一会之後发现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早看出那之後惨白,赤裸裸的恐惧来。他发现自己在害怕,是在教师正和他母亲说话——“这些工具状态都很好。我向您保证一击就足够将他的脊柱打断。”——,而他口干舌燥,决定开口说点什麽来派遣一下干等的无聊,却听见那声音像幽魂一样尖细,磕磕绊绊:“至少,母亲,别让这麽多人都在这看着。”他自己的声音当天给了他莫大的恐惧,有一会他简直失了魂,只能勉强将话说完,停顿的间隙,那些佣人,士兵的脸都一并朝他转过来,无论怎麽看,都不能在其瞳孔或面孔上发现任何光彩。衆人中,唯一神色如常的,似乎只有北方人。
母亲则神采奕奕。——这是件大事,你的第一次尝试,值得观赏。孩子,做件善事,让他们看看你的翅膀。
他呻吟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似乎喉咙里又长了根刺,引起咽喉的反射干呕。他颤抖不止,这人便靠近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还是不能说话?”这人问,“真是不好意思。今天之所以是我来,是因为夫人和教师都去处理事务了。我一定快一些...”
声音低了。只剩一些喃喃自语,如同风中莎草振动一般传来,像雨又像脚步声,都虚幻而不真实:他们说你好一些了。但怎麽还这麽痛苦?痛苦。可怜啊。孩子。痛苦啊,孩子...
教师也赞同:在居民更少的城市,解剖,烹饪,乃至截肢手术,都能聚集一大批观衆。他对他笑笑,企图让他宽心:相信我。
他企图回以玩笑:我不知道你还会刀枪,先生。但他颤抖不止,而教师则回应他的玩笑。“我有医学学位。”他走到他跟前,给他咬在嘴里的布;他的手指不灵活,他于是亲自替他戴上,在他的後脑勺上打了一个结,将那簇簇金发捞出红绳。他握着他的手臂,所以他贴着教师的身体,知道自己颤抖个不停。是了。从那瞬间起,他不就没说过话了吗?他站起身,还忍不住往周围的人脸上看,自己也不知道想要,该看出些什麽,只茫然地在那些无动于衷的脸上看,偶尔,似乎闪过一些好奇和兴奋,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而他也知道好奇和兴奋不是他想看的。
他趴在石桌上,想了一瞬间:所以,要是一会——他真的变成龙了呢?不会把整个房子撞蹋麽?
教师在戴手套,轻轻瞥了他一眼。他伸手捋了捋他的头发,又在他的眼角边抹了抹。水珠落在他指尖上,他说他不用担心。
“等我剖开了你的身体,少爷,”北方人说,“我会把你擡到露天平台中去。风会召你去要去的地方。”
他趴在那,和现在一样。水淋在他身上,像身上的汗。他的手指握在一起,脸侧着,往着没有人的墙壁,数不清上面的武器和锋刃的花样。时间过着,在某瞬间变得那麽长,他霎那明白了那些仆人脸上麻木的理由,觉得自己也要领会那无表情中的技巧,又觉得在要来临的事物中会是有用的,干脆想要松开手,用没有灵魂的肉面对教师手上的刀和锤,一个声音在这时响起来,生生攥住了他。
“我擦拭完你的身体了。”这人说,移开了手。“你确实好了很多——原谅我。我不怎麽会说话。但我很为您高兴。您没有这麽疼了吧?”
他简直感觉要窒息了——“这太残忍了。”这声音突兀地说,带着那类出口後才开始茫然的冲动和反常,显然平时不习惯这类话,只好勉力补充。“好歹告诉这孩子的父亲——夫人。”
他听出她在挣扎——几乎和他躺在那张石床上一样,挣扎,“他——老爷不会赞同的,您一定也这麽想?”
“如果他知道了,夫人——”
他母亲打断了她。“您很好心。”她微笑道,“您很好心。谢谢您。他不会同意——但他会理解的。”
他将脸在贴在石床上;他彻底放松了,到第一锤落下来为止。——当这人的手离开他的脊背,他也放松了片刻,正像一个半月前,在地下室的那天一样。眼里沿着他的面颊落在他身下的平面上;她开始梳理他的头发,让他想到了一个人,用着这个人送给他的梳子;这个动作带给了他这麽深的痛苦——诚然第一击就是痛苦的,他的手指抠进石床里,只要还有一口气,一丝力气,就停不下从骨髓深处而来的颤抖,仿佛那痛苦不仅来自外部,还来自内部,彼此正当地拥抱在一起,企图从他身体中孕育出早该存在的东西;眼泪模糊了他的整个视界,仍然,仍然,仍然!是一声无言观衆中的尖叫和啜泣,让它们彻底扎进了他的身体。
她梳着他的头发,像海水流过珊瑚的枝。她哭了起来,心碎无比,掩面而泣,说着,这是个孩子啊,夫人。大人!他还是个孩子啊!
“停下。”多米尼安之子说道,终于得以开口,这女人进入室内以来的第一次,“停下。别碰那梳子。别碰我。”
她显得惊讶,也不无喜悦。“看来您能开口了。”“半个月前就可以。”他喘着粗气说。“别碰那梳子。”
她放下梳子,坐在床前;从他的位置,只能看见她的白色外袍垂落地面,而发色漆黑,像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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