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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信
樾微:
许久不见,不知这封信能否从苏南经由邮差交递到你的手中,机会渺茫,我仍抱一丝希望。
你身体可安?玉兰可还开得茂盛?那孩子应当出落地水灵,当年一眼,我知他对我心存芥蒂,直至你们走前我都未曾同他说上一声对不起,这是我的不是,若有机会,我想当面向他道歉。
你临走前曾说,要去海外拓展版图,我没识几字,也未听明白你话里的意思,可我知你脸上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像极了天上的鹰,春天破土而出的苗,还有那冬日里从岩缝里开出来的花。
我当真是迷了眼。
写此信时,苏南正当夏末,院里那棵银杏郁郁葱葱,遮不了一点热。
杏怕热,大抵是随了我,孩子越大越闹腾,玉兰小时候可也这样?我第一次做母亲,手足无措,什麽都不会,还是你教的我。
说到这,我想起来,你可曾记得你教我打的叶子牌?
自从我学会如何打叶子牌後,竟觉得夏日也没有那麽难熬,只可惜你走之後便没人与我对练,一人寂寞难耐,技艺应当早已生疏,叫你白费心了。
你一向慷慨,我虽知你不会记挂在心,但你知道我的,我确实是过于在意“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走之前未曾找我讨要欠下的赌注,我不过意,欠你的钱时刻铭记在心,可每每思之,我只觉得伤感,我欠你的何止这点,实在抱歉。
我初入戏园学戏的契机,便是家中阿爸得了痨病,没钱医病,家中也断了钱财收入,不得已才将我送到班子里。後来我在戏班子里,也只知他咳了老半年的血,没挺过开春,便入了土,再过不久连阿妈也早早的随他去了。再後来便是我承了那人的恩,跟他来了苏南,在他杳无音讯那一年里,我惶恐不安,直到你找上门,我竟惊觉只有当下才找到了定心石一般。其中缘由我竟有些道不明,说不清。
而现如今我也同他一样,那咳出的血就像要将我剩下的时候一并带走似的,它怕是没想到我命硬,一次带了一点点,可抵不住积少成多,如今我恐自己时日无多。
只是我心系小杏,怕是死不瞑目,她还小,我想尝试将她交托于你,若你已入住新址,或者你有其他的想法,那便是那孩子的命数……
我知这强人所难,当真愧赧,无以为报,只能在阴曹地府求阎王多划些时日给你和玉兰。那孩子要知我同你一样换他玉兰二字,怕是会与我生气。
我知这样冒昧,但走投无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我深知我是既得利益者,我是有罪的,我会怀着此生的罪责去殿上请罪,届时若要我入地狱受刑,我也甘愿,请你宽恕我身为母亲最後一次的恬不知耻。
望在你知我受他哄骗丶望在你说新时代女性最应当大展鸿志丶或是望在你说我们都不该拘泥于过去的份上,可怜杏,或是可怜我,最後一次再可怜可怜我。
我还在月子时,我唤你全名,你说太过于生分,便让我唤你为阿樾,我只觉得别扭,直至你走前我都是喊你“樾微”。
倘若抛开所有,我唤你一声阿樾,可还来得及?
院里的银杏再过不久便要发黄掉落满园,往年我还尚存馀力清扫,只怕今年深秋只得放纵风将它吹得到处飞,依稀记得你说喜欢。
阿樾,若是来得及,我还想同你再在银杏丛里打局叶子牌,不管如何,这次你就让我赢一回吧。
愿上天保佑你一切顺遂。
林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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