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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如刀,刮过南锣鼓巷的砖墙,出呜咽的声响。十二月的天空铅云低垂,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呆滞的寒光。三大爷阎埠贵蜷在自家冰冷的炕桌前,一页一页翻着那本卷了边的旧教案,指关节冻得通红,翻页时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对面三大妈拢着袖子,不时呵出一口转瞬即散的白气,仿佛连那点微温也要被这屋里的寒气吸走。
“唉,这鬼天气……”阎埠贵烦躁地合上书,声音颤,“炉子非得省着点,可省来省去,人快冻成冰棍了!”他愁眉紧锁,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老伴,“街道前段时间组织大伙儿砌的那些小高炉,现在都停了!听说边上堆的木炭和煤还没人收走,就那么露天扔着,风吹雪打糟践东西!堆头可不小!”
三大妈眼神一闪,冒出一点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知道了又能咋样?你可是老师,体面人!还能去扒拉公家的东西?”她搓着手,语气里是深深的无奈,“再说,被抓住了,那可咋整?”
阎埠贵那张精明的脸纠结成一团,体面和寒冷在心里激烈地打架。终于,他叹了一口气,朝对面厢房喊道:“解成!解放!”
阎解成正和阎解放缩在冰冷的炕上,互相搓着冻僵的手脚取暖。听见父亲召唤,兄弟俩赶紧跑了过来。
“爸?”阎解成哈着白气。
阎埠贵没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就以前街道组织砌小高炉那片空地,边上露天堆着好些煤和木炭渣……趁天黑,去弄点回来,手脚麻利点!别贪多,够几天用就成了,煤本上买的煤这几天也能去煤厂拉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是耳语,“记住,万一……万一被人瞧见,打死别说是我叫你们去的!”这话像是命令,更像是在给自己找一块遮羞布。
兄弟俩对视一眼,阎解放咧了咧嘴,露出黄的牙齿:“得嘞!爸您瞧好吧!”冻得僵的身体里仿佛突然注入了一股蛮劲。两人立刻翻出两条破旧的麻袋和那把豁了口的铁铲,顶着刀子似的北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四合院紧闭的黑漆大门。
那片曾经热火朝天的炼钢空地,如今在寒冬的月色下只剩下狼藉和荒凉。几个由砖土草草砌成的小高炉,如同被遗忘的土丘,黑黢黢地散落在空地上,炉口歪斜,旁边散落着一些焦黑的、蜂窝状的废铁疙瘩,无声地诉说着徒劳的努力。紧挨着一个炉子的旁边,一大堆煤块和木炭胡乱地堆着,像一座沉默的小山丘,上面薄薄盖了一层肮脏的积雪。
阎解成和阎解放缩着脖子,像两只受惊的老鼠,沿着墙根的黑影快移动。冰冷的空气刺得他们肺部生疼。终于摸到那巨大的煤堆黑影下,两人心头一热。阎解放迫不及待地将麻袋口撑开,阎解成握紧那把豁口的铁铲,“嚓”地一声用力插进了冰冷煤块边缘里,试图松动一些散煤——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干什么的!”一声炸雷般的厉喝猛地撕裂了寂静。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柱如同实质的棍棒,瞬间从侧面牢牢锁定了猫着腰、手里还握着铁铲的兄弟俩。
阎解成手一哆嗦,铁铲差点脱手。阎解放更是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把麻袋往身后藏,喉咙像是被冻住了。
手电光逼近,照亮了两个戴着厚棉帽、胳膊上箍着红袖章的身影。前面的是民兵赵卫国,身形敦实,手里紧握着一根齐眉高的硬木棍;后面跟着提着防风马灯的孙国庆,灯光摇曳,映着他紧张而警惕的脸,他手里同样握着一根木棍。
“问你们话呢!聋了?”赵卫国声音严厉,棍头指向阎解成手中的铁铲,“深更半夜摸到这里来,还敢带着家伙什偷公家东西?胆子不小啊!”
“不……不是偷!”阎解成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冻得僵的舌头努力辩解着,哆哆嗦嗦指指身后废弃的小高炉,“我们……我们就弄点这炉子边上……边上没人要的……家里……家里实在冻得受不了了……”
“没人要?”孙国庆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哨子,随时准备吹响,灯光晃过阎解成苍白的脸和那把铁铲,“公家的东西,一草一木都有主!堆在这儿也是国家的!立刻给我放下东西,滚蛋!不然……”
“等等!”一个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从煤堆另一侧更深的阴影里传来。
阎家兄弟和两个民兵同时扭头望去。李成钢从那片阴影里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月光和民兵手电的光交织着,落在他的蓝色警服棉大衣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显然是正在记录什么。
“……刚子哥!”阎解放看清来人,眼睛瞬间像是在黑暗中点着了火把,猛地亮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狂喜和委屈,“刚子哥!是我们啊!解放!还有我哥解成!”
阎解成也像是被解冻了,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慌忙凑上前:“对对对!刚子哥!您在这儿真是太好了!快帮我们跟这两位民兵同志说一说……”他急切地想放下铁铲以示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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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钢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眼神锐利,没有丝毫暖意。他目光扫过地上的麻袋、阎解成手里的铁铲,又冷冷地掠过兄弟俩冻得青紫的脸颊。最后,他的眼神落在阎解成脸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阎解成,阎解放。这煤和炭,是街道办组织生产时集中采购的剩余物资。”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冰冷坚硬的煤块表面,出沉闷的声响,“这个口子,今天要是为你们俩开了,明天,四合院里各家各户都会涌过来。后天,整个胡同、整个街道都会知道这里能‘拿’到取暖的东西。”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沉睡的民房,语气沉重,“到时候,这里会被扒得干干净净。纪律,不能开这个头。
看着兄弟俩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绝望如同冰水漫过全身。赵卫国紧了紧手中的木棍,请示道:“李公安,那我们现在把他们……”
“等等。”李成钢再次摆手。他没再看阎家兄弟,而是缓步走向煤堆旁边不远处一个更大的、相对低矮的灰黑色渣土堆。那是炼钢炉排出的废渣和燃烧不完全的废弃物,混杂着漆黑的炉灰、碎屑和未燃尽的焦块,早已被严寒冻得僵硬板结,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岩石。他停在渣堆边缘,弯腰,用穿着棉鞋的脚,随意地踢了踢表面冻结最硬的一层。
“公家的整煤、好炭,”李成钢小声的说道:“一点也不能动。这是原则。”他直起身,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阎解放攥紧的手和那把丢在地上的铁铲,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是,这些废渣堆里的东西,本来就是没用了要清理掉的垃圾。从这垃圾堆里,扒拉出点还能烧的煤核(俗称‘二煤’),”他刻意加重了“垃圾堆”和“扒拉”这两个词,停顿了一下,眼神掠过那片巨大的、灰黑色的废渣堆,“那算清理废物,废物利用,给自家炕头添点热乎气。不违反规定,谁也管不着。”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阎解成和阎解放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咀嚼着李成钢最后那几句话和那个指向废渣堆的微小示意。清理废物……垃圾堆……扒拉煤核……
“废物……垃圾堆……”阎解放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冻僵的脑子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凿开了一道缝!他猛地扭头看向那片巨大的、灰黑色的废渣堆,眼睛死死盯住李成钢刚才用脚踢过的地方——几颗星星点点的乌黑煤核,在惨淡的月光和手电残光下,像深埋的墨玉般隐隐折射出微弱却诱人的幽光!
一股滚烫的热流“轰”地冲上头顶!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抄起地上那把豁口的铁铲,“噗嗤”一声狠狠楔进废渣堆冻结的表层。阎解成也彻底明白了过来,脸上的绝望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取代。他也扑到渣堆旁,捡起另一块半截砖头,用力砸向冻得硬邦邦的渣土块。
兄弟俩再没看那诱人的煤堆一眼,全部心神都扑在了这座巨大的废渣山上。豁口的铁铲成了唯一的武器,阎解放咬着牙,用全身的力气撬动着冻土块,每一次铲下去都震得虎口麻,出沉闷的“咔嚓”声。阎解成则用手扒拉着被铲松动的地方,不顾冻土和尖锐的石块渣滓,飞快地将露出来的黑色煤核捡出来。每一次指尖触碰到一块坚硬冰冷的煤核,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都像在严冬里摸到了一小块燃烧的火炭,一股带着辛酸的暖流就从指尖直冲心窝!
赵卫国和孙国庆看着这两个几乎把头埋进冰冷煤渣堆里奋力刨挖的青年,又看看旁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的李成钢。两个民兵交换了一个复杂而了然的眼神,孙国庆默默放下了随时准备吹响的哨子,赵卫国手中紧握的木棍也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行了,走吧。”李成钢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平静地说,转身率先离开了这片被废渣和煤块占据的角落。他的脚步沉稳,踩在冻土上出规律的轻响,身影很快融入远处的黑暗里。
赵卫国和孙国庆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在废渣堆上奋力挥铲、扒拉,冻得浑身抖却动作急切的身影,没再多说什么,提着木棍和马灯,紧随李成钢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寒冷的夜风中。
没有了手电光的干扰,惨淡的月光重新笼罩下来,清晰地照着阎家兄弟佝偻的背影和他们手中不断挥动的铁铲。两条破麻袋被胡乱丢在旁边,很快被刮起的煤灰覆盖了一层。冰冷的废渣堆里,那些未被完全燃透的煤疙瘩,在月光下像一颗颗沉眠的黑色种子,被兄弟俩用铁铲和双手艰难地唤醒、抠挖出来,带着冻土的腥气和钢铁燃烧后独有的硫磺余味。
“嚓…嚓…噗…”铁铲与冻土搏斗的声音单调而执着地响着。一颗,两颗,三颗……阎解放终于用铁铲撬开一块冻硬的大渣块,下面滚出好几颗拳头大的煤核。他丢开铲子,抓起其中最大的一块,冰冷坚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没感觉到疼,反而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露出被冻得青的牙龈,把这乌黑沉重的煤核迅装进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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