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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三年(1924年)十二月,广州城弥漫着一种与长洲岛截然不同的、更为纷杂也更为躁动的气息。谢文渊背着沉重的行囊,手持报到命令,穿过熙攘的街道,找到了位于广州东郊的黄埔军校教导第一团驻地。这里原是旧粤军的一处营房,略显破败,但门口持枪肃立、精神抖擞的哨兵,以及营区内传来的嘹亮口令和整齐步伐声,无不彰显着这是一支与众不同的新军。
报到手续简单而高效。在团部,一名表情严肃的参谋军官核验了他的毕业证书和分配命令,在一本名册上重重地划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谢文渊?一期三队。去一营二连,找陈继祖连长报到。记住,这里不是学堂,是战斗部队。你那个‘见习’二字,最好尽快给我拿掉。”
“是!长官!”谢文渊挺胸敬礼,心头一紧。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正式开始。
一营二连的驻地在一排相对整齐的砖瓦平房里。连长陈继祖,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不高,但异常精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嘴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据说是在早年一次民军战斗中留下的。他原是粤军中一名颇有战功的排长,因倾向革命,被选拔进入教导团担任连长。他接过谢文渊的命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虽然结实但仍显单薄的身躯。
“谢文渊?黄埔一期。”陈继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粤北口音,“纸上谈兵学得不错?到我这儿,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你的排,是二排,兵员大部分是新募的,还有几个是从旧军队过来的老兵油子。给你三天时间,把排里情况摸熟,把兵给我带出点样子来。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话语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客套,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直率与严厉。
“是!连长!保证完成任务!”谢文渊再次敬礼,心中没有丝毫畏怯,反而涌起一股迎难而上的斗志。
二排的营房里,气氛有些微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这位新来的、过分年轻的见习排长。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甚至还有几分隐藏在角落里的不以为然。士兵们确实如陈连长所言,成分复杂。有刚从田地里放下锄头、眼神中还带着懵懂与畏惧的青年农民;有在广州城里做过工、见过些世面、心思活络的工人;还有三五个聚在一起、军容不算整肃、眼神里带着几分桀骜与懒散的老兵。
谢文渊没有立刻训话,也没有摆出长官的架子。他放下行李,默默地走到营房角落自己的铺位——一个与其他士兵毫无二致的木板通铺。然后,他拿起扫帚,开始清扫营房内的杂物。这个举动,让一些士兵愣住了。在旧军队,长官动口不动手是天经地义。
接下来的几天,谢文渊几乎不眠不休。白天,他跟着全连一起出操,亲自示范每一个战术动作,纠正士兵们的错误,汗水流得比谁都多。训练间隙,他不再像军校时那样沉默,而是主动走到士兵中间,操着生硬的、带着荆楚口音的官话,尝试与他们交谈。他问那个面容稚嫩的小兵想不想家,问那个手上满是老茧的工人以前在哪个厂做事,甚至给那几个聚在一起抽烟的老兵递上自己舍不得抽的、劣质的纸烟。
起初,回应是谨慎而疏离的。尤其是那几个老兵,领头的叫赵铁柱,原是桂军的一名班长,打起仗来不要命,但也沾染了一身兵痞习气。他对谢文渊的示好嗤之以鼻,私下里对同伙嘀咕:“哼,毛都没长齐的学生娃,懂个屁的带兵?还不是靠着那张文凭来混资历?”
转变发生在一个傍晚。连里组织武装越野,一个新兵因为体力不支,扭伤了脚踝,落在后面,痛苦地**。赵铁柱等人骂骂咧咧,嫌他拖累了全班成绩。谢文渊二话不说,走过去蹲下,仔细检查了伤势,然后一把将那个比自己还高半头的新兵背了起来,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沉重的步枪和伤兵的重量压得他步履蹒跚,但他始终没有停下,也没有让其他人帮忙。
回到营地,他亲自找来炊事班要了点烧酒,给新兵揉搓肿起的脚踝,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那一刻,营房里异常安静,许多士兵看着这个年轻的排长,眼神里的东西开始变得不同。
夜里,谢文渊开始利用从军校政治部学来的方法,在营房里组织简单的“谈话会”。他不讲大道理,而是从士兵们切身感受说起。他讲自己逃难时看到的饿殍,讲母亲病重无钱医治的绝望,讲在吴家为奴的非人待遇。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真实的痛楚,却异常有力量。
“……我们当兵,不是为了给哪个长官当看家狗,不是为了混那几块卖命钱!”他看着黑暗中那些闪烁的眼睛,语气渐渐激动,“我们是革命军!是要打倒那些让我们家破人亡、吃不饱穿不暖的军阀和地主!是要建立一个能让咱们爹娘、兄弟姐妹都过上好日子的中国!”
这些话,像火星,落在了干柴上。那个扭伤脚的新兵,第一个哭出了声,他想起了被地主逼租逼死的爹。接着,更多的人开始诉说自己的苦难。就连赵铁柱,也闷着头,狠狠吸
;着烟,不再冷嘲热讽。他或许不完全理解那些“革命”、“主义”的大词,但他能听懂苦难,能感受到这个年轻长官身上那股与他们同甘共苦的真挚。
谢文渊还找到连里的政工干部(此时连队一级的政治工作制度尚在摸索建立,但已有类似职能的人员),一起教士兵们认字,学唱《国民革命歌》。他发现,当士兵们扯着嗓子吼出“打倒列强除军阀”时,那种精气神,与单纯操练时截然不同。
陈继祖连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表扬,但在一次全连战术演练后,他走到正在整理装备的谢文渊身边,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二排,最近有点样子了。那几个老兵油子,好像也规矩了不少。”&bp;顿了顿,又补充道,“打仗光靠嘴皮子不行,但能让兵心甘情愿跟你冲,是本事。”
几天后,团里下达了一次小规模的实战任务——清剿驻地附近一伙人数不多、但滋扰乡里的土匪,既是练兵,也是为民除害。任务落在了准备相对充分的一营,二连担任主攻。
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土匪盘踞在一个废弃的土围子里,凭借地形顽抗。初次面对真实的子弹呼啸,谢文渊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一名冲在前面的士兵被流弹击中手臂)。恐惧是真实的,但数月严酷训练形成的本能,以及身后几十双信任(或开始信任)的眼睛,让他瞬间压下了所有杂念。
他按照演练过的战术,指挥各班交替掩护,稳步推进。当攻击一度受挫,被土围子里的火力压制在一条土坎后时,赵铁柱红着眼睛吼道:“排长!让老子带人冲一次!”
谢文渊按住他,冷静地观察着土匪火力点的位置,迅速做出判断:“不行!硬冲伤亡太大!一班,火力吸引!二班,跟我来,从侧面那个塌陷处摸上去!”
他亲自带领二班,利用地形隐蔽接敌,用手榴弹炸开了缺口,率先冲入了土围子。战斗短暂而激烈。最终,这股土匪被全歼。
打扫战场时,谢文渊看着地上匪徒的尸体和己方受伤的弟兄,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与生命的脆弱。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赵铁柱走到他身边,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递过来一个水壶,瓮声瓮气地说:“排长,喝口水。”&bp;称呼里,第一次没有了之前的轻蔑。
谢文渊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他知道,“见习”二字,或许还未正式去掉,但在二排弟兄们的心中,在他自己的心里,那个真正意义上的“谢排长”,已经在这场小小的、却真实无比的初啼中,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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