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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特派员的到来与离去,如同在第十一支队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久久不散。尽管谢文渊以“兼顾抗战大局”为由暂时搪塞了过去,但他深知,来自上峰的猜忌与压力绝不会就此消失。那个提议组建的“清乡大队”,虽因他的坚持而未能独立成军,却像一根毒刺,埋在了支队内部,胡特派员留下的两名“联络参谋”更是如同监视之眼,时刻提醒着他处境的微妙与危险。
支队内部的氛围也变得有些异样。一些原本就对谢文渊“怀柔”政策不满、思想更趋顽固的军官,似乎从胡特派员的态度中嗅到了什么,言行间多了几分试探与揣测。而大多数基层官兵,则依旧沉浸在每日的战斗、行军、筹粮等具体事务中,对高层的暗流涌动感知不深。
谢文渊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处理军务时愈发谨慎。他严格按照上峰要求,定期汇报“防共限共”情况,但内容多是“未见异常”、“已加强警戒”等套话。在实际行动上,他则更加隐秘地贯彻着自己的原则:对日伪,坚决打击;对辖区内零星的新四军活动,只要不触及核心利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偶尔会通过一些极其隐秘的渠道,传递一些关于日伪调动的情报——这既是出于民族大义,也是为了在复杂的敌后环境中,多一个潜在的、心照不宣的“盟友”。
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五月,日军为巩固长江防线,策应宜昌作战,对大别山北麓发动了一次规模较大的“扫荡”。谢文渊的支队首当其冲。日军兵分两路,一路直扑立煌,一路向谢文渊支队主要活动的吴家店、斑竹园一带合围而来。
战斗异常激烈。支队依托熟悉的山地地形,与日军周旋,不断伏击、袭扰,迟滞其推进速度。但日军此次投入兵力较多,装备精良,又有汉奸带路,支队伤亡不断增加,活动空间被一步步压缩。
一天深夜,支队主力刚刚摆脱一股日军的追击,转移到长岭关附近一处密林中休整。官兵们疲惫不堪,许多人带着伤,弹药也所剩无几。谢文渊与几名主要军官围坐在一处篝火旁,商讨着下一步行动,气氛凝重。
“支队长,鬼子这次来势太凶,咬得很紧!再这样硬拼下去,咱们这点老家底怕是要打光了!”&bp;一位满脸硝烟的营长喘着粗气说道。
“是啊,支队长,得想个办法跳出这个包围圈才行。”参谋长也忧心忡忡。
谢文渊盯着摊在膝盖上的简陋地图,眉头紧锁。正面突围,伤亡难以承受;分散转移,又容易被日军各个击破。他目光在地图上无意识地游移,最终停留在北面霍山县境内的一片崇山峻岭区域。那里,据他所知,是新四军游击队经常活动的区域,日军力量相对薄弱。
一个大胆而又极其冒险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是否可以暂时向北转移,利用新四军活动的区域作为跳板,跳出日军的合围圈?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就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无异于与“异党”武装发生实质性接触,一旦被胡特派员留下的眼线或部队里的顽固分子得知,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派出去侦察的侦察班长带回来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另一股日军已经从侧翼迂回过来,试图切断他们向东南撤退的路线,支队有被彻底合围的危险!
形势万分危急!
“不能再犹豫了!”&bp;谢文渊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下去,部队立刻向西北方向,经漫水河,向霍山境内转移!”
“霍山?那里可是……”&bp;参谋长脸色一变,欲言又止。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跳出鬼子的包围圈再说!”谢文渊斩钉截铁,“命令部队,行军途中保持绝对静默,遇到任何不明武装,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开火!”
命令下达,部队在夜色和密林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西北方向疾进。山路崎岖难行,官兵们忍着饥饿和疲惫,默默赶路。谢文渊走在队伍中间,心情同样紧张。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会将支队带向何方,是绝处逢生,还是万劫不复?
天快亮时,部队抵达漫水河畔。就在他们准备寻找浅滩渡河时,前方尖兵突然发出了警戒信号!只见河对岸的树林中,隐约有人影晃动!
“准备战斗!”&bp;各级军官低声喝道,士兵们迅速依托地形散开,枪口指向对岸。
紧张的气氛瞬间凝固。谢文渊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对岸。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们,但没有开火,同样隐蔽了起来。双方在这黎明前的薄雾中,隔着一条浅浅的河流,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谢文渊注意到,对岸的人影穿着灰布军装,装备杂乱,但行动有序,不像是日军或伪军。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难道是……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更加冒险的决定。他示意部队保持警戒,但不要开火,然后独自一人,缓缓走到河边一块较为显眼的巨石旁,对着对岸,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喊道:
“对岸是哪部分的兄弟?我们是第五战区游击第十一支队!正在转移躲避日军合围!并无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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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对岸沉默了片刻,随后,一个同样沉着的声音传来:“你们谢文渊支队长可在?”
对方竟然直接点出了他的名字!谢文渊心中一震,既惊讶又隐隐觉得在意料之中。他应道:“我就是谢文渊!”
对岸的人似乎低声商议了几句,随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谢支队长,久仰。我们是新四军霍山游击大队。贵部可沿此河向上游走三里,有一处水浅可涉渡。渡过河后,向西北方向翻过前面那座山,即可暂时脱离日军合围范围。我们会派人引导,并在侧翼警戒。”
话语清晰,意图明确,竟是主动提供了帮助和指引!
谢文渊内心波涛汹涌。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与“异党”武装直接接触,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坦诚相助。是陷阱?还是真的出于共同抗日的诚意?
时间不容他多想,身后的追兵不知何时就会赶到。他权衡利弊,最终选择相信对方的诚意——至少,在共同对付日军这一点上,双方的目标是一致的。
“多谢指点!这份情,我谢文渊记下了!”&bp;他对着对岸抱了抱拳,随即下令部队按照对方指引的路线迅速渡河。
在对方派出的一名向导,一个精干瘦削的年轻战士的带领下,第十一支队顺利渡过了漫水河,并开始向西北方向的山岭转移。整个过程,双方没有发生任何冲突,新四军的游击队果然在侧翼若即若离地跟随,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
当支队终于翻过山岭,暂时摆脱了日军的直接威胁,在一片相对安全的林间空地休息时,那名新四军向导走到谢文渊面前,敬了一个礼,低声道:“谢支队长,我们大队长让我转告您,日军此次扫荡规模很大,短期内不会结束。贵部若需休整或协助,可派人到白马尖东麓的山神庙联络。后会有期!”&bp;说完,便转身敏捷地消失在密林之中。
谢文渊望着向导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这次意外的接触与援助,像一道强烈的光线,穿透了长期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重重迷雾。在民族危亡的关头,是谁在真心抗战?是谁在顾全大局?答案,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密林中的这次低语与援手,如同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谢文渊的心田,在血与火的浇灌下,必将破土而出,生长出新的选择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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