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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半,物理系三楼的走廊只剩下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映出个弯腰的影子,像枚被按在稿纸上的图钉,一动不动。青年讲师林舟揉着发酸的后颈直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啦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又很快被窗外的蝉鸣吞了回去。
办公桌上摊着半盒凉透的外卖,米饭粒粘在盒边,旁边是三个空咖啡罐,罐口的褐色渍迹像干涸的眼泪。最显眼的是那本摊开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申请书》,封面被手指磨出了毛边,第&bp;17&bp;页&bp;“研究方案”&bp;那栏,铅笔标注的修改痕迹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原有的字迹。
“再核对一遍参考文献格式。”&bp;林舟对着电脑屏幕喃喃自语,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bp;——&bp;距离申报截止只剩&bp;72&bp;小时。这是他入职第三年,也是&bp;“非升即走”&bp;的最后一年,若是拿不到这个项目,明年春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电脑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同系的江晓发来的:“楼下保安说要锁门了,你还在?”
林舟回了个&bp;“马上”,顺手点开江晓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照片里几个学生围着实验台,手里举着个装着彩色液体的烧瓶,背景是实验室的窗户,晚霞把玻璃染成了橘红色。配文很简单:“今日份小惊喜&bp;——&bp;溶液分层比预期漂亮十倍。”
他忍不住笑了笑。江晓比他早入职两年,曾经也是个跟他一样熬通宵改申请书的主儿,直到三年前那次评审&bp;——&bp;明明同行评议全是&bp;“A”,最终却没中,后来才从别人那儿听说,名额给了一位由院士推荐的&bp;“关系户”。自那以后,江晓就像换了个人,不再追着项目跑,反而把更多时间花在本科生的兴趣实验上,连职称评审都推了两次,成了系里有名的&bp;“佛系教师”。
“林老师?还没走啊?”&bp;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科发院基础办的王科长,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申报材料,额角沁着汗,“这是今天收的,你看这厚度,比去年还多三成,可资助名额就多了五个,你说这僧多粥少的,咋弄?”
林舟接过王科长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汗,目光落在那摞材料上,红色的封面一本挨着一本,像堵厚重的墙。“王科长,今年青年项目的资助率大概能有多少?”
王科长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揉着腰:“去年是&bp;18%,今年估计还得降。你没看群里说吗?光咱们学校就报了三百多份青年项目,最后能中五十个就不错了。我跟你说,昨天我去省科技厅开会,评审专家都吐槽,说一个人要评二十多个项目,就给十天时间,连看都看不过来,更别说仔细琢磨了。”
林舟的心沉了沉。他想起自己为了这份申请书,从去年年底就开始查文献、做预实验,春节都没回老家,光数据图表就改了不下二十版。要是评审专家连仔细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这些功夫不就全白费了?
“对了,”&bp;王科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张便签纸,“你那份申请书里‘经费预算’那栏,设备购置写得太笼统了,最好补充个明细,不然初审可能就给打回来。我看你这几天熬得眼睛都红了,可别在这种小事上栽跟头。”
林舟连忙道谢,把便签纸夹在申请书里。王科长走后,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却没了刚才的劲头。窗外的蝉鸣似乎更响了,像是无数只小虫子在耳边念叨:“白忙活”“没用的”“留不下来了”。
他想起上个月系里的例会,主任拿着名单说,今年&bp;“非升即走”&bp;的有八个人,目前只有两个人拿到了国家级项目。散会时,有个女老师偷偷抹眼泪,说她孩子才一岁,要是走了,连房贷都还不上。当时他还安慰人家&bp;“再努努力”,可现在,他自己也开始慌了。
“林老师?你还在改啊?”&bp;门口探进个脑袋,是江晓,手里提着个保温袋,“我刚从实验室回来,看你灯还亮着,给你带了碗热汤。”
江晓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时,一股淡淡的鸡汤香飘了出来。“我妈炖的,放了点党参,补补身子。你别总喝咖啡,对胃不好。”
林舟接过汤碗,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口,眼眶突然有点发热。“谢了,江老师。你那几个学生的实验怎么样了?”
“挺好的,”&bp;江晓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申请书翻了两页,“他们发现那个稀土掺杂的荧光材料,在低温下会出现反常的发光峰,虽然不是什么大发现,但孩子们特别兴奋,今天还说要写个实验报告投稿呢。”
“没申请经费吗?”&bp;林舟问。他知道江晓带的那些兴趣项目,全是用实验室的边角料做的,连买试剂的钱都是江晓自己掏的。
江晓笑了笑,指尖划过申请书上的&bp;“资助金额”&bp;栏:“申请过一次,没中。后来想想也算了,反正就是让学生多
;动手,有没有经费不影响。倒是你,这份申请书做得很扎实,尤其是那个‘界面电荷调控’的思路,很有新意。”
林舟苦笑着摇头:“有新意有什么用?王科长说今年资助率更低,评审专家根本没时间细看。我听说有的评审专家一天要看五份,连参考文献都不核对,就看个摘要和立项依据,你说这能公平吗?”
“不公平也没办法,”&bp;江晓叹了口气,“我前两年跟过一次评审辅助工作,亲眼看见有个专家把两个项目的评审意见写反了,后来还是我们发现了才改过来。还有的专家,一看申请人是自己学校的,不管内容怎么样,先给个‘优先资助’,你说这资源能不倾斜吗?”
林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硕士期间的导师,也是个老教授,每年评审都要把申请书逐字逐句看完,连标点错误都标出来,有时为了一个数据,会特意去查原始文献。可现在这样的专家,好像越来越少了。
“对了,”&bp;江晓突然想起什么,“我认识一位退休的张教授,以前是搞凝聚态物理的,每年都评基金项目。要不我跟他打个招呼,让他帮你看看?不是走后门,就是让他从评审的角度给点意见,免得你在细节上出问题。”
林舟眼前一亮,又很快黯淡下去:“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张教授了?听说评审专家都很忙。”
“没事,张教授人很好,以前带过我的课,对年轻人很照顾。”&bp;江晓拿出手机,当场给张教授发了条微信,“你放心,他不会透露评审信息,就是帮你把把关。”
第二天上午,林舟就收到了张教授的回复,约他周末去家里聊。张教授的家在学校家属区,是栋老楼,楼道里飘着饭菜香。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小林是吧?进来坐。”&bp;张教授把他让进书房,书桌上堆着十几本蓝色封面的评审材料,每本上都夹着不同颜色的便签纸。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角落,用铅笔写着个&bp;“李”&bp;字,旁边画了个圈。“抱歉啊,地方有点乱,这几天忙着评项目,没来得及收拾。”
林舟看着那些材料,心里咯噔一下&bp;——&bp;每本都跟自己的申请书一样厚,张教授要在十天内评完二十本,平均每天两本,还要写评审意见,根本不可能细看。他正想开口,书房的固定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尖锐得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张教授皱了皱眉,拿起听筒:“喂?老陈啊,这么早打电话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林舟坐在对面都能隐约听到,是个洪亮的男声:“老张,跟你说个事儿,今年青年项目里有个叫李哲的,是咱们老领导周院士的学生,你评审的时候多关照关照。这孩子我看过,挺有潜力的,就是申请书没写好,别因为细节给刷下去了。”
张教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听筒线,眉头拧得更紧了:“老陈,评审有规矩,得按质量来,我不能……”
“哎呀,什么规矩不规矩的,”&bp;对方打断他,“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以后还有项目要合作呢。再说周院士去年还帮你侄子解决了工作,你这点忙都不帮?放心,我不是让你瞎打分,就是多看看他的创新点,别漏了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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