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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会叫一个叫祝阴的小子收拾你!”
粗壮的指头直戳到白袍少年面前,易情却一动不动,只拿平淡的神色望着他。微言道人如遭晴空霹雳,只觉这少年看着他们时,仿佛在瞧着画卷里的人物,眼里竟似有一丝哀悯。
秋兰掩着口,在后头笑:“这莫非就是漂亮师父说的那位香客?这样的俊俏哥哥,我可舍不得放走呀!”
众人瞧着易情,也满心疑窦。一个受了伤的香客,怎地会突地从树上跳下,落在他们面前?
突然间,那少年撩起袍摆,忽而跪倒在地。
无为观众人尽皆愕然,这举动来得突然,他们皆未料到。疏林斜晖间,艳红的霞光落入易情眼底,像一抹残尽的血迹。他闭上眼,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十年前,他背起行箧,踩着潮湿的山径,走入弥漫白雾,一步步地离开天坛山。
那时的他孤身前行,如今的他亦是茕茕孑立。十年前的一幕再次重现,他仿佛仍是当初的那个自己,可现今却已无人再记得他的名姓。
“…望师父恕罪。”
青白石砖冷硬,犹如一块坚冰。易情用额抵着地,一字一顿地道:
“忘恩弟子文易情,即日便下天坛山。”
他已断了自己与无为观中人的缘线,如今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灵鬼官兴许还会再来寻他,那时的他最好无牵无挂,这样便不会有人会因他而死,为他受累。
易情喉头一哽,却还是吐出了那句话:
“此生…再非无为观人。”
第七十三章红线两人牵
风入疏林,槐叶簌簌翻卷,像不息的雨声。从灵官殿前出来,及膝荒草没过石阶,山路断在一片黯碧间。易情拾了根槐枝,当作黎杖,又捡起槛木边的褡裢,往山下一瘸一拐地走去。
夕阳染红了前路,从山路上远眺,能遥遥地望见沁江明镜似的水面。白晃晃的落日掉进了水里,像一只剥了壳的熟鸡卵。山脚下升起如纱的炊烟,那是他将要去往的地方。
“师兄。”
有人在背后叫道,易情倏然回首。
祝阴站在石阶上,抱着手,神色一片阴惨。浓厚的槐荫里,光点疏落地散在赤衣上,像一把细碎的金沙。
“您要走?是要从这天坛山中逃走?”祝阴对他讥讽地笑,话里带满了刺。
无为观中众人早已忘却易情的名姓,只有祝阴记得。非但如此,这名字于祝阴而言,已然染上深深恨意,刻骨铭心。
易情笑了一笑,捂着发痛的胸口,道:
“我已与观中人无缘,此处再非吾乡,离开是应当的。”
“看来,无缘的倒是祝某与师兄。”祝阴蹙着眉,咬牙笑道,“祝某在这儿候了您十年,您却要拂袖而去?”
昏黄的夕晖中,他双拳紧握,流风在其上盘旋。身为灵鬼官的他甘愿下天廷来入了这无为观中,便是想取文易情性命,如此便能应了少司命的约,从而得见神君。如今他心里仍在险毒地算计,自己离易情不过数步之遥,只消用烈风一卷,便能将其吹落山间,摔个骨断筋折。
可天穿道长等人并未行远,若是向易情痛下杀手,说不准会遭她阻拦。况且只消一动杀心,祝阴心头便痛得厉害,仿佛被尖利的玉觿狠狠扎入心口。
易情却向他勾了勾手,笑道:“那你要随我来么?”
祝阴脸红耳赤,咬着牙,久久无言。若是杀不得易情,往后他便只得杀尽天下妖魔。他想起石室里的神龛、典籍,那皆是他耗费十年,自人世间各处搜集而来的关于神君的物件,耗费极大心血。如今若突然叫他下山,他竟有些不舍。
“不必了。”祝阴稳了稳心神,冷笑道,“滚罢,滚得愈远愈好。只要杀遍天下妖魔,祝某还能再见神君大人,不屑杀您这龌龊玩意儿。”
方才跃下枝头,胸膛遭了震动,伤口处如遭火灼。易情捂着胸口,笑吟吟地道:
“那成。再会了,师弟。下山前,我告诉你一件事儿罢。”
红衣门生见他笑意里藏着诡黠,戒备心登时大起。易情朝祝阴微笑,笑容像是融化在了暖洋洋的昏光里。他说:
“你不知道么?其实你已见着了神君。”
萧萧凉风穿过松林,吹进了祝阴心底,在一刹间拂乱了他的心绪。他的头脑霎时一片空白,一股震动蹿上周身,舌头像打了结,良久,祝阴方才磕磕绊绊地道:“你…你说甚么?”
手脚突而变得很冷,流淌于周身的血似是冻成了冰。祝阴打着抖,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曾在宝殿中央易情扶过乩,那时易情说过,他很快便能再会神君。易情站在石阶下,仰头望着他,火红的霞光映亮了笑靥。
易情说,“其实,我就是文…”
话还未说完,祝阴便忽见他浑身一颤,旋即瑟索着捂上喉间。缚魔链像在窑中被烧透的黏土砖,滚烫火辣,倏然紧缚。易情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口齿间泻出呻吟。
他想说的是“文昌宫第四星神君”,但看来这话触犯了禁制,他不得对祝阴吐露自己的身份。祝阴忽见他战抖着蜷身,心中愈发困惑。可听他低喘声颇为痛苦,又不似作伪。
“文…?”祝阴重复了一遍,迷惑道,“师兄想说何话?”
一个黑影忽从槐枝上扑飞下来,三足乌落在易情肩头,得意地叫道:“他想说,他就是‘文易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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