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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穿。”
小泥巴见了,欣喜不已。在他看来,师父登天便如一个传闻,缥缈不可及,而如今自己却得以眼见。人间再无天穿道长尸骨,可她已在五重天上留痕。
文坚将他放在那级天磴上,小泥巴与那名字亲昵地依偎在一起,仿佛正挨着师父的肩头。
“文坚,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小泥巴咳着血,道。他压下宝术的烈火,焰苗渐息,像明媚柔软的花丛在身边摇曳。他的两眼一点点暗下来,失了光彩,如有黑夜降临。
“不必谢。你说这些话,倒显得我俩生分。”
文坚战栗不已,摸了摸他的脸,却觉渐渐地冷了,贴在胸膛上,也听不见心跳声,只听得魂心纹裂的声音,像春日里的湖冰在碎裂。小泥巴如将凋秋叶,奄奄一息。
“对不住,我对你扯了谎。我坐不起来,更站不起了。往后的路,我走不得了……你若是觉得天磴难行,便回九重天去罢……和咱们当初一样,做个快活的小星官,除除凡世鬼怪,念念书,习习字,再不必流血受难。”
文坚拼命摇头。泪珠如豆,一粒粒坠在地上。没有小泥巴的日子,怎会快活如初?
“文坚,你觉得人死了之后,会变成甚么呢?”小泥巴说,声音轻弱,像一道将断的蛛丝。“小时候在天坛山上,三足乌和玉兔与我说,魂心碎去之人并无来世,只会变作萤火木石。”
“我不想知道,因为我不愿你死。”文坚哽咽道。
小泥巴却继续说着。“我想当一缕清风,想做重霄上的埃尘……只要够轻,便可与你扶摇而上,直至神霄。”
长空万里,凉风萧条。他们如瀚海中的两条游鱼,即将被生死的浪潮拍散。文坚忽觉得孤独,那是一种他在文府里未曾体会到的孤单。他拥有了稀世珍宝,然而却将要失去,心房里的空寥感比他一无所有时更甚。
“文坚,我觉得生时如醒,死时如梦。死就像一场漫漫长梦。”小泥巴说着,目光在文坚身上流连。悲哀之情已散去了,他的眼里只余眷恋不舍。“我希望在那梦里,我已上抵九霄,还能与你携手。”
文坚泪流不止,忽听得他唤道。
“……神君大人。”
这一声仿佛在心门上轻轻一叩,瞬时让文坚忆起曾在荥州时的故事。那时他尚为凡人,那时小泥巴仍在他左右,虽然不算十全十美,却如一场美梦。他一怔,却见小泥巴眼里闪过狡黠的笑意。
小泥巴道:“在荥州时,你总被乞索儿这么叫……若你真上了九霄,做了神官,那便将我安作你的厮儿罢。”
“厮儿怎么能行?你会比我走得更远!”文坚忽撕心裂肺地嘶吼出声,“你曾说过的,你会做九霄之上的大司命!”
垂死的少年星官却摇了摇头,动作轻弱,似蜻蜓点水。他那秀丽的面庞变得灰白,仿佛失却所有颜色,目光迷离游散,一如其神智。文坚仿佛能看到他的魂魄即将散了,将像飞鸟离巢一般脱出躯壳,而再也不回。
“你来代替我。”小泥巴道,惨白的脸庞上勉力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似云开雨霁,如云淡雪晴。“你来做那大司命。”
“我便……做你的影子,鞍前马后我也不怕,”他的声音渐弱,“只要能一直和你在一起……”
忽然间,其魂心猛然四分五裂,在一声清脆爆响后化作齑粉。
轩辕剑重创了小泥巴魂心,他能支持到如今倒如奇迹。文坚大惊失色,慌忙用手收拢碎末,然而一阵寒风掠过,那碎屑如沙而起,隐入云端不见,文坚拼尽全力,也只收得一小抔。
天磴上短暂地现出了“易情”二字,与“天穿”的名字紧靠,然而因受轩辕剑创之故,其魂魄、神识、存世的证据皆被湮灭,那名字很快冰散瓦解,这意味着天地间再无“易情”其人。
文坚怔怔地坐着,看着眼前的身躯如灰散去。那端秀的形容像蜡一般熔毁,转眼之间流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不曾存在过。
只有手心的一点魂心残末提醒着他,他曾有一知交与友人。
文坚低头望去,只见九州山水明秀,寥廓广袤,他分明在那处居留已久,此时却觉得那里格外陌生。小泥巴已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再无人会记得其人,除了他自己。那些关于昔日年岁的回忆再也无人见证,哀伤犹如巨大的长锯,将文坚心房碾碎。
忽然间,文坚大吼出声,像困兽一般用力捶着云片,似想冲撞一个看不见的牢笼。
再无人会记得曾有一少年在天坛山上习道,于荥州铸得神迹,步上中天,成为诛邪斩厄的星官,替黎民除妖解难,却仍不知足,决心上行天磴,解世间荒年之困。
也再无一人会记得——那少年曾披霜冒雪,历尽千磨万难,忍受剑刺斧凿之苦,吞饮沸铁之痛,终止步五重天。
第五十九章弱羽可凭天
小泥巴死后,文坚在云片上呆坐了许久。
此时景霄天上已成焦土,天穹似以锅灰抹覆,天磴已绝,头顶乌云如叠嶂层峦,沉重欲坠,看不到一点光亮。
文坚只觉心冷。小泥巴已命绝,他心中似有一轮明日冉冉而落,又觉四宇倾圮,天崩地动。风急而寒,像湍流般吹打在他孤弱的身躯之上。他寂寞而绝望,张口欲要发泄心中郁结,然而方想长啸,泪珠子却成串垂落,哽咽声堵塞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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