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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情把它提起来,捉着头尾,打了个死结。祝阴蛇浑然不觉,凶恶地打着酒嗝,眯着眼,道:
“反正,嗝,云峰宫灵鬼官…已经来了……”
灵鬼官已来了?易情心里突而一沉,如山崩摧顶。
他想起前几世时白石率灵鬼官众前来的那个雨夜,玄衣黄金面的灵鬼官像浩汤骇浪,从四面八荒而来,涌上天坛山头。那时兴许是白石恨祝阴与妖鬼勾结,奉灵鬼官之首龙驹的令,前来杀无为观中人。亦或是祝阴与白石勾结,设下了一个局,作给他看。
“是你要他们来的,还是他们自告奋勇要前来?”易情问。
祝阴蛇从醺醉里清醒了些,恶毒地磨着牙,“祝某虽只想独自收拾掉师兄,但若是能借些外力,齐心除掉您,那也是极好的。”
它被晃得晕了,口里吐出些酒沫,“嗝,只因师兄前些日子在山头捣蛋,将一众水鬼当作您的小厮儿……你上回碰到的那位灵鬼官…白石看不过去,这才上门来除妖。”
易情倒提着它,道,“白石只是来杀水鬼的,不是来杀我的罢?”
“哼,他是来杀水鬼头子的,”祝阴在他手里猖獗地扭来扭去,简直要翻出一个花结,“谁说杀的不是您,师兄?”
乌梢蛇忽而觉得自己被提起,易情捏住了它的蛇头,笑吟吟道,“师弟,你知道结了千百条红线的两个人,若是有其中一人死了,另一人会怎样么?”
祝阴像电着了一般,在他手心里弹颤了一下。
易情拿怜悯的目光望着他,“真是可怜呀,师弟。若是我被灵鬼官杀了,你便只能去殉情,连做个孤仃仃的鳏夫的日子都无。”
听了这话,祝阴挣动得愈发厉害,蛇身像掀起了狂澜。将打了死结的乌梢蛇抛给三足乌,易情拄着槐枝,一瘸一拐地背身往山路处行去。
“我去会会他们,师弟。”临行之前,易情回眼,唇角弯起,像天边挂着的月钩。
“今夜我若是死了,你便等着…与我同赴黄泉路罢。”
——
一朵墨云从天边飘下,云隙中透出一点金灿光芒,像有人在云上执烛。仔细一望,那却分明是灵鬼官的金覆面上的辉彩。灵鬼官头顶狮虎皮盔,身负刀鋋,一身长胸甲,威风凛凛。墨云化作长阶,众神将缓步而下,落步声像隆隆雷声。
他们去往的方向是凡世里一个名唤‘朝歌’之处,那处有座山,名唤天坛,是常世洞天之首。太上帝曾于人世里掷下一枚石子,石子跌下九天,在层云上碎裂,落到天坛峰顶,便生作一道升天天磴。因而那处若是有妖鬼孳生,魔气便会顺着天磴直入紫微宫。身为云峰宫之首的龙驹便是察觉到了如今天坛山上的异样之处。
龙驹行在灵鬼官众的前头。他一身玄衣,像一抹最深沉的夜色。他未披甲胄,坚实的脊背上捆缚着百十柄精铁剑戟,他就像一座沉稳丘山,背负的刀剑是其上生长着的林木。
白石从神将中走出,碎步趋在他身后。他们踏过浮在空中的碎云,白石低声道:
“龙驹大人,天坛山便在近前。”
男人将头点了一点。
“属下不过是接到祝大人书简,说是天坛山上有水鬼肆虐。水鬼心智稚弱,若是属下前去,除去他们易如反掌,又何必劳您大驾?”白石垂着首,惴惴不安地发问。
他不知他这上官大人是为了甚么缘由,竟要劳动云峰宫数十位灵鬼官入到凡世来。再一看如今的龙驹,只觉他周身风烟凌厉,意气深稳,锋利如铁片子一般的眉头紧紧蹙起。
龙驹说:“是祝阴手书一封,要你助他除去天坛山水鬼?”
白石点头如筛糠,“是…是。”
男人又道,“祝阴是甚么人?”
白石不解他为何如此发问,迟疑着答:“回龙驹大人,是云峰宫除魔都尉。”
“他比之你,如何?”
“属下…拔步难追,与祝大人间有云泥之别。”
龙驹沉声道,漆黑的眼中映出澹澹长空,“不错,连祝阴都尚且除不得的水鬼,怎会是寻常水鬼?”
白石浑身一震,似懂非懂。
“他要除的不是寻常鬼怪,写封尺素前来,也并非是要寻你,而是要寻我。”说到这处,龙驹嗤笑一声,刀削斧凿的面庞上分云见日似的,露出了些微笑意。
“哼,这小子如今长了能耐,拐弯抹角地要云峰宫替他拾掇烂摊子。”
灵鬼官步声隆隆,铁靴踏过云海,掀起万里烟浪。茫白的雾霭间,天坛峰顶像一柄利剑,直插云天。月光落满山顶,像降了一层霜。
白石脚步顿了一刻,旋即快步赶上龙驹。他的舌头似打了结,如何也捋不直,“大、大人,那便是说…祝大人…在向咱们求援?”
龙驹目不斜视,道:“不错。他一意要见文昌宫第四星神君,心陷偏狂,如今做出何等事皆不奇怪。”
他望向渺然的云海,茏葱的树影盖着天坛山头,教他想起咸池边的扶桑树。头戴芳花的女神常在那儿流连,用池水净身,祝阴便是与她立下了赌局,以凡人之躯下了天廷。
“祝大人所侍奉的神君大人,究竟是谁?”白石问。
不少灵鬼官驻足,侧耳倾听。他们中的不少人是后进的灵官,在他们入云峰宫之前,祝阴早已步入凡尘。
遥远的光景在眼前浮现,龙驹回忆起往昔,他仿佛置身于红墙碧瓦的天记府里。卷帙浩繁如烟,书墨清香飘逸,他端坐平榻,面前摆一楸枰。黑白势平,局上正厮杀得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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