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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医提着药箱,恭敬上前,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静静地为兰策诊脉。屋内一时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片刻后,府医收回手,垂禀报道,“回王爷,世子,兰策公子并无大碍。方才吐出的乃是胸腔淤血,吐出来反而好了。只是稍稍有些风寒高热,待开一副方子,清热化瘀,再佐以温养,保管三日之内便可好转。”
兰策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胃腑旧疾作,绞痛难忍,加上内息紊乱,这府医竟只说“并无大碍”?是真没诊出,还是……
“面上的只是皮外伤,”府医继续道,“那鞭上淬了麻药,好在药性并不猛烈,缓一缓便能过去。待会儿敷上我特制的金疮药即可,不会留疤。”
兰策目光微转,敏锐地捕捉到府医回话时,视线与站在兰煜雪身侧的兰灏有过一瞬极其短暂的、刻意避开的交汇。他心中冷笑,了然。是被收买了?还是眼见自己失势,便迫不及待地向新主子投诚示好?
他掩唇,似是难受地轻轻咳嗽了一下,一丝鲜红的血沫自嘴角溢出,与他苍白的脸色形成刺目的对比。而那府医,却已转身走到桌边,开始提笔书写药方,仿佛并未看见。
兰煜雪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简陋床上的兰策,替他擦去唇角的血沫便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既然府医说无碍,你便好生躺着休息吧。今日的祠堂罚跪,暂且免了。本是你戴罪之身,不该再要人伺候,念在你受伤体弱,便破例让小德子过来照料。”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这间四壁萧然、寒气森森的屋子,再看他躺的桌子,眉头皱得更紧,补充道,“按时服药。这里,明日再让人添置些日用之物。”
兰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轻声道,“谢谢爹。”
一旁的兰灏见状,暗暗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地对兰煜雪道,“父王,既然兰策已无性命之忧,凌霜他们三个,也是一时悲愤气急,才做出这等糊涂事。您,可否看在儿臣的面上,饶了他们这回?日后儿臣定当严加管束!”
兰煜雪面色微沉,目光锐利地看向兰灏,“兰灏,我早与你说过,你对蓬莱岛旧人太过宽纵,长此以往,必生祸端!今日他们敢在王府内公然行凶,明日是不是就敢刺杀王公?你将王府法度置于何地?!”
“父王息怒,是儿臣的错!”兰灏连忙躬身,声音带上几分哽咽与情真意切,“儿臣定会重重责罚他们!只是,他们终究是受郡主亲恩惠长大,也是罗姨一手教导的徒弟。父王,儿臣自幼未曾见过生母,是郡主照料我成人,是他们陪着儿臣一起长大,名为仆从,实如兄妹亲人。儿臣,实在不忍看他们受牢狱之苦。”
兰煜雪看着他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又想到他流落在蓬莱多年,心中难免触动,再看向床上闭目不语的兰策,权衡片刻,沉声道,“罢了!就先关他们三日,小惩大诫,让他们好好冷静思过!”
兰灏面上顿时露出喜色,躬身道,“谢父王开恩!”
兰策自始至终闭着眼睛,没有去看兰灏表演,也没有出言争辩什么。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张冰冷的桌子床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惺忪地笼罩着他,只勉强勾勒出他消瘦安静的轮廓,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孤寂。
顾清风一直沉默地立在稍远的位置,目光落在兰策身上,没有说话。他的视线扫过府医留在桌上的药方,依着上面的药材在心中快推演。活血化瘀,辅以清热温养之药,依此药方推断,他的身体没有性命之危。
这个认知,让他一直紧绷的心弦,几不可察地松弛一分,尽管他面上依旧清冷无波。
方才还挤满人的屋子,转瞬间便只剩下兰策一人。空荡的房间里,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显得异常清晰。
他躺在冰冷坚硬的桌子床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生的一切。
兰灏,还有凌霜他们三个,都想要他的命。但兰灏明显有所顾忌,他怕自己死在他手上,会给兰煜雪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他苦心经营的形象。所以,自己就算要死,也绝不能直接死在他或者他那些蓬莱岛旧部的手里。
凌霜三人,之前定然是被兰灏警告或约束过的,只是骤然得知罗清漪的死讯,悲愤冲垮了理智,才会不管不顾地杀上门来。同时也想除了自己,给兰灏开路。
陆不语对自己是失望的,但似乎并没动杀心。林惊鸿咋咋呼呼,蹦跶得最厉害,叫嚣着报仇,怕是随时会帮忙。而陈厌,他表面看似平静,可那眼神里压抑的风暴,恐怕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兰策撑着酸痛无力的身体,慢慢坐起身。胸口被雷炙那一锤砸中的地方闷痛不止,他扯开微敞的衣襟,低头看去,一片鸡蛋大小的深紫色淤青赫然印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如同淬了寒冰。
低声呢喃,带着一丝狠绝与自保的决然,“想杀我?做梦!”
他扶着床沿,有些踉跄地走到角落,从桌上拿起包袱。打开,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药瓶,赫然便是那副被他取下的精铁袖箭。
“看样子,还是得带上防身才行。”他低声自语,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机关。顿了顿,脸上又闪过一丝纠结,“可现在,爹觉得我杀孽太重,戾气深重。若是我真的,杀了他们!”
他沉默片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仿佛说服了自己,“不会的。我是自保,是他们先要杀我。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自己没安好心,步步紧逼。”
他不再犹豫,利落地撩起左边袖子,将袖箭绑上,仔细调整好机括的位置和松紧,确保能瞬间激,这才拉下袖子,将袖箭掩在青衫之下。
做完这些,他又取出一颗治疗内伤和缓解胃痛的丸药,没有出去打水的想法,干咽着服下。随后,他伸出三指,搭在自己另一只手腕的脉门上,凝神细察。
脉象虚浮紊乱,内息不畅,加上旧疾…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这才重新坐回那张临时拼凑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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