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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阴山围猎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文慎的指尖在虞望手臂上停留半晌,确认他呼吸绵长后,才继续輕手輕脚地从他懷里抽身。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素白中衣上投下微凉的清影。他一边观察着虞望,一边从床边暗匣中取出一只汝瓷小瓶,无声揭开瓶塞,倒出一枚赤色药丸,輕輕捏住虞望的下颌,把药丸塞入虞望口中,再浅饮一盏水,含住,俯身,悄悄渡进虞望喉中,好讓那药丸顺利被吞下去。
这样的事情,他做得很出色,一看就没少做。
虞望在心里暗骂一声,却装作睡得不太安稳的模样,咕哝一句什么,在这小贼柔软的唇瓣间无意识地磨了磨,顺道将药丸藏于舌下。
文慎猛地往回撤,警惕地盯了他好一会儿,窗外静谧柔软的月光映照着大将軍冷硬刚毅的侧臉,文慎竟稍微走了会儿神,他情不自禁地向虞望伸出手,指尖堪堪悬停在他凌厉的眉尾,虚虚地抚过斑驳泛白的伤痕。
许是这些伤痕提醒了文慎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立即从这张温暖的榻上起身,取出匣中软剑,只隔着一层中衣贴腰系好,穿好夜行衣,又取下挂在屏风后的墨色斗篷,在打开床下的木箱前,他还是不放心,单手撑在枕边,两根素白漂亮的手指并用,在虞望口中细致地检查了一番。
虞望:“……”
阿慎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世子哥哥……魂梦皆安。”
文慎推开窗的刹那,风挟着这样轻软温和的祈愿拂过虞望颊边的墨发,虞望心旌一震,五脏六腑的血几乎倒流,差点按捺不住瞬间暴起把此人紧紧抓在掌心的冲动,强制自己僵硬地躺在床上,等那人轻盈的脚步消失在夜色中,才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胸腔猛地开始剧烈地起伏。
他确定了一件事。
十分确定百分确定乃至万分笃定。
他的阿慎,绝对绝对也爱着他!
——
兵部尚书陆懷臻的别院藏在城西永乐巷,文慎戴着宽大的兜帽和黑色面纱,轻车熟路地避过錦衣衛和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官兵,闪进一条不被月色笼罩的小道。
“堂主来迟了。”阴影里浮现出一个戴青铜傩面的黑衣人,手中提着的正是陆懷臻的项上人头,血滴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条长蛇,“久闻堂主大名,没想到是个这么年轻的男子。”
“废话少说。”文慎看了眼陆懷臻的人头,将手中方函打开,拿出三千两银票递给黑衣人,“此地不宜久留,你且带着它去找京畿蒲柳渡口一个叫秦回的渔夫,讓他带你去潇湘秦府,至少一个月后再回来。”
远处传来整齐的铁甲碰撞声,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正整队在街巷中搜查。文慎毫不意外,反手掷出三枚柳叶镖,将远处陆府檐下悬挂的灯笼击碎,火油泼洒的瞬间,陆府门前陷入一陣新的恐慌。
“再会。”黑衣人飞檐走壁,瞬间消失在小道中,文慎则往小道深处跑去,打开机关潜入地道,飞奔去城郊的一处寺庙。
而永乐巷的老槐上,虞望懒洋洋地坐在枝桠间,墨发未束,只随意披了件猩红大氅,沉默地将两人的交会尽收眼底。
陆怀臻死了。大夏朝的兵部尚书,堂堂正二品官员,居然在自家别院身首异处。陆家也是簪缨世家,统管大夏軍事政令,地位显赫,更有私衛日夜防守。
自从二皇子横死之后,陆家主宅几乎是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层层把关,严查来历不明者。如此过了□□日,架不住陆怀臻实在想念养在别院的外室,芙蓉帐春宵一度过后,陆怀臻的无头尸体在温池中被打捞出来,陆老爷子震怒,势必要将凶手碎尸万段。
陆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和陆家结仇,基本上要做好不死不休的准备。凭借陆家的侦查手段,要是文慎親自动手,查到他是迟早的事,文慎也聪明,知道借刀杀人,就是不知道这把刀聪不聪明,会不会被人反握住刺向他自己。
虞望之所以不想追究当年的事,就是因为这些破事太麻烦了,清算不完,还容易牵连生者。当年所谓的阴山围猎,先是陆怀臻派驻的监軍谎报軍情,把苦战过后疲敝不堪的飞虎军先锋队引入阴山,后是京城几大世家私衛和皇家親衛结陣围剿,造成先锋队死伤无數。那一战中虞望彻底被逼成一尊杀神,暴怒下挥剑斩杀朝廷重臣名将百余人,马蹄踏过漫山遍野的尸首。
无奈朝廷千张弩机蓄势待发,毒箭化雨铺天盖地刺向这支精兵部队,虞望下了死命令,讓残部先撤,自己殿后,虞府九卫借风势在阴山脚下燃起漫天大火,浓烟中射杀了大半弓箭手,然而虞府九卫,各有所擅,却并非个个都是作战的神兵,鏖战數个时辰之后,虞七逐渐体力不支,未能躲开背后的冷箭,千钧一发之际,虞望挥剑挡开了射向虞七的毒箭,却被另一个方向射来的毒箭刺穿了右臂。
从此以后,这个自小便百发百中的将军,便再不能拉开重弓。
虞望心中也有恨,恨朝廷不仁,恨老天无眼,每每午夜梦回,他都恨不能将京城这群狼心狗肺之辈千刀万剐,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处其皮!
然而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旁人,而是那位九五至尊,只要不反,所谓的报复都只是在隔靴搔痒,难解他心头之恨。他可以反,只要他一声令下,连江山易主都是迟早的事,可军令下容易,达却难,飞虎军八年鏖战,军中的弟兄们都和他一样,八年未曾归家,父母盼着,妻儿念着,若是家中孩儿还小就分别的,恐怕连自己的親身骨肉都已对面不识,教人如何忍心再起战事。
虞望逼着自己咽下这口气,就像他父親当年逼着自己从妻儿身边离开,踏上那莽莽荒野,南征北战,一去不还。生在将军府,一举一动考量的便都是三军将士,而非个人私情。
可是如今,有一个人亡命奔逃于清寒月色之下,为了他,手里沾满肮脏的血,告诉他,这口气他咽得下,有人咽不下。
十二年过去了,八年也过去了,他的阿慎,还和小时候那样笨,那样凶,那样记仇。
教他心口烫得厉害。
——
文慎跳窗进来时,虞望正抱着被子熟睡,好像把那床软被当成了他的小青梅。文慎心里说不出的一陣怪异,脱掉沾了香灰的斗篷,摘下面纱,收起贴身的各种武器,只着一件中衣,在虞望身边缓缓躺下,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唇边慢慢绽开一个很轻很浅的微笑。
他攥着一枚赤色的平安符,掌心有些泛潮,额边的碎发也紧紧贴在光洁白皙的前额、鬓边,他紧紧地盯着虞望瞧,盯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支起身在他眉尾轻轻地啄吻一下,像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亲吻虞望从校场回来时染血的伤口。
“诸天神佛,愿所有罪孽苦障加诸我身,只求世子哥哥一生平安顺遂,喜乐健康。”
虞望:“……”
“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嘀嘀咕咕什么呢?”
文慎瞬间收起笑意,踹虞望一脚,支起上身看他,劈头盖臉地问道:“你怎么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出声?”
“刚醒。别吵。”虞望把怀里的软被一掀,将文慎拽下来笼进臂间抱紧,在他颈间闷闷地吸一口气,“做噩梦了。”
文慎赶紧问:“什么噩梦?”
“梦到你身上好多血……”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梦而已,我身上怎么可能有血呢?许是你曾在战场上见太多血了……别怕,都过去了。”文慎抱着虞望宽厚的背,掌心在他的肩胛处轻柔地拍,声音也温柔得出奇,像流水,像月光。
“嗯。”虞望情绪不高,埋在文慎怀里,像巨型的獒犬垂着尾巴压在主人身上,文慎发了会儿呆,抬手轻轻捋他散着的墨发。
“子深,别怕。我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虞望捉住他的手,攥进掌心细细地搓磨,这只没有任何茧、任何疤的手,按理说不能拉开长射程的重弓。他雇佣别人做的?做得干不干净?会不会引火上身?
“还是睡不着吗?我给你讲个故事,你边听边睡,别想其它事,好不好?”
「世子哥哥,我给你唱首月儿谣,你听了就乖乖睡觉,好不好?」
虞望恍惚间仿佛听见阿慎稚嫩的声音,隔了二十年,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把他的心震得酸胀发痛。他真想吻住这张体贴的、温软的、喋喋不休的唇,他知道就算他这样做,他的阿慎也一定会原谅他,可是他要的从来不是阿慎的原谅。
他要讓阿慎向他索吻,他要阿慎和他一样渴望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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