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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意也没关系,毕竟你我之间的缘分,在文大学士看来,并不足以付出诚意。”
“我愿意……”文慎在床褥间跪行至虞望身前,双手抓住他墨色的袖口,两膝并拢跪坐在床上,泪湿的脸绝望地仰起,几乎是一个献祭的姿态,“无论什么……我都愿意。”
虞望沉默良久,終于伸手抚了抚他眼下黯淡的小痣。
他以为虞望所说的最后一件事,也许会是一次激烈痛苦的房事,但虞望只是找了件騎射装给他穿上。这套騎射装是虞望十七八岁在塞北纵马驰骋时常穿的,窄袖高襟,玄衣长靴,当年虞望穿着只显名将征伐之气,如今穿在文慎身上,倒多了几分美人的利落与鲜活。
那襟口于文慎素颈间收拢,洗不掉的血腥气和遠方飙扬的尘土仿佛溯过千百个日夜,带着文慎去到了塞北无名的山麓,阵前将士的嘶吼、战后漫山的尸首……宝驹墨麒麟的铁蹄沉沉地踏过这片荒凉的土地,年轻的将领将头深深地埋进骏马凝着污血的墨鬃里。
文慎忽地有些喘不过气,上前靠在虞望肩上,抬手扯了扯衣襟,露出一小片掐痕浅淡的玉颈。
“不舒服?”虞望问。
“没、没有……我们要去哪里?”
“去北毓山看日出。”
北毓山,京畿最高的山峰,山路艰险陡峭,山石嶙峋如鬼,夜有怪声,少有人行。文慎深居城内,也不曾和同僚出去游玩,对这些地方知之甚少,只知道距离不近,骑马至少要一个时辰。
他腿心还疼着,却乖乖应了句:“好。”
虞望帮他束起了高马尾,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又亲自去马厩将墨麒麟牵出来,有些遗憾地告诉文慎,厩里别的马匹都休息了。
文慎只好与他同乘。
自簪缨巷出西城门,明月高悬,视野开阔,清风徐来,马鬃微动,虞望单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很客气地放在文慎的大腿上,掌心都没贴实,只是虚虚地握着。文慎原本还端坐着,渐渐地便有些吃力,墨麒麟在原野上纵情驰骋,马背颠簸,剧烈的摩擦让文慎浑身沁了一层冷汗,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不得已往虞望滚烫的怀里靠,腰身努力地抬起来,以此减轻伤处的摩擦。
不知道还有多远,也不知道去往北毓山的路要如何走,他就这样陷在虞望的怀里,不顾一切地陪他去他想要去的地方。这一刻,他突然对自己既往的选择产生了刹那间的怀疑,仇恨究竟有没有那么重要,子嗣究竟有没有那么重要,往后无法预见的未来究竟有没有那么重要……这一刻,他只想和虞望死在一起,哪儿都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他们終于望见远方高耸入云的山峦。文慎的腿心都快没有知觉了,还要爬那么高的山,光是想想就觉得痛苦不堪,然而却听见虞望说:
“我很早之前就想带你来这里看一次日出了,只是当年你成天在国子监苦学,对这些地方不感兴趣,体力又不好,便没有勉强你。今日是我的生辰,就当我最后任性一次吧,谢谢你能来陪我。”
已经是第二日丑时了。文慎在马背上万分煎熬,可此刻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不管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仿佛都是弹指一挥间。
文慎没有答话,虞望便带着他继续前行。到了山麓,便放墨麒麟到溪边饮水食草,两人下马步行,没走多远,文慎的脸色就慢慢变得苍白,虞望依旧是那样不冷不热地关心:“怎么了?走不动了?要不要停下来歇会儿?”
文慎摇摇头,倔强地往上走。他不是没有力气继续走,只是腿心太疼,步子快了或者大了就容易扯痛,所以要虞望陪着慢慢走。
然而爬到半山腰,山路便变得极为狭窄高陡,一旁就是悬崖,稍不留意就容易坠落,虞望不放心,便将他稳妥地背起来,文慎不敢挣扎,怕一挣扎两个人都掉下去,于是趴在虞望背上,柔软平坦的胸脯紧紧地贴着虞望坚实宽阔的脊背,一声不吭地抱紧他的脖颈。
有那么一瞬间,文慎想,两个人就这样掉下悬崖也没什么不好。生同衾,死同穴,哪怕没有一个像样的墓葬,也算是生死与共的夫妻,而不是天各一方的陌客。
他闻着虞望身上的沉香,意识慢慢变得模糊而错乱,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虞望背着他在院子里疯跑,两个人一起笑着跌进柔软的草地,像小兽一样打闹嬉戏,又像小兽一样依偎在一起。他想起虞望浑身湿淋淋地将他背到太医局,一路焦急不安,好几次差点摔倒。他想起很多个在国子监苦学的深夜,虞望从校场赶来接他回家,漫天如水的繁星闪烁,虞望背着他且行且歌于无人的街巷,身上混着血腥气的沉香,依旧能让他感到无限的安稳和幸福……
——“滚吧。”
——“就当我从来没认识过你。”
虞望抱着文慎的双腿,感到肩膀一湿,背上那平坦的胸脯慢慢开始痉挛般地颤动起来,却听不到一丝从齿间泄露出来的哭声。虞望心都要碎了,脚步顿了顿,只差一点就要前功尽弃。
“就快到了,坚持一下。”他尽量稳着声音说。
文慎没有办法回答他。
又过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到了日观亭,这里很少有人上来,亭子便也没有人修缮打理,非常简陋,杂草丛生。此时天色未明,依旧是月光映照着幽冷空寂的世界。虞望把文慎放在楣栏上,见他已经哭累了,便说:“自我回京,便没见过你真心笑起来的模样。如果回到江南能让你开心的话,那么,这一切结束了也好。”
第60章日出晚了就送不走了。
文慎听了这话,浑身发冷,眼淚又止不住地淌濕了淚痕半干的脸。他一身墨色劲装裹着单薄身形,俏倬可人的面容却惨白如纸,连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那雙顾盼生辉的浅色眼眸如今只空洞洞地淌淚,活似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纸偶,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子阴司里爬出来的森然鬼气。
虞望没见过他这副情状,心头方浮起一阵悔意,却见他輕颤着抬起下颌,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硬生生扯出一抹上扬的弧度,泪濕的眼眸艰难地弯了弯,近乎执拗地露出一个极可怜、极诡异、极漂亮的笑容来。
虞望真的好想把他揉进懷里安慰親热,哭也好,笑也罢,什么都不重要。
“对不起……”文慎脸上的笑并不能坚持多久,很快,他便捂着脸忍声痛哭起来,肩膀抖得厉害。虞望坐在他身旁,揽住他的肩,像兄弟、挚友一般沉默地陪伴,可文慎却不自觉地往他的懷里靠。
这是他自己也不能控制、不能理解的,早已烙印在心魄中的习惯,虞望就是他的渡口,就是他的归巢,只要一靠近他,他就没有办法独自忍受痛苦的煎熬。
“这是我最后一次抱你了。”虞望揽肩的手顺势滑过他薄削的侧腰,很溫柔、很克制地抚了抚他平坦的小腹,这其实已经稍微有点不对劲了,可文慎只顾着听他说话,无暇顾及他手上的动作。
“希望你去到江南之后,能做成你想要做的,能过上你想过的生活,泛舟、钓鱼、煮茶、品茗、游山、玩水……不要再处理文书直到深夜,不要不舍得多点烛火,不要忘了每个季节给自己添置些衣裳,不要再做危险的事情。”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知不知道?”
虞望抚过他眼下泪濕的小痣时,文慎忍不住哭吟一声,抓住他的手湿湿地往自己脸上贴,他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他不想听虞望这般輕松、这般冷漠地说起分离以后的事,哪怕这是他一手促成的选择、他一心想要的结果。
可虞望偏偏不放过他:“你走以后,虞氏族老也许很快便会为我择定新的婚事。我本无意于嫁娶之事,可是我发现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不论是你,还是宗親族老,手下兄弟,都好像无法忍受我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我便遂你们的愿,让我娶誰,我就娶誰,让我爱谁,我就爱谁……”
“不、不要……”文慎冷得发抖。
“不要?不要什么?不要娶妻?我不是你,家里还有长兄长姐。我是虞家独子,累世功勋,百年家业,家里还有好几个爵位等着人来继承,更何况,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为什么又不要了?”
“不要……就是、不要……!”
虞望很为难地揉了揉他泪湿的脸:“文慎,你不能这么耍赖。”
文慎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平静深邃的眼眸,心知自己不该、不能、不可以再贪恋他的溫暖和偏爱。虞望说得对,这一切就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实现,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他应该觉得满足才对,只等看完这场日出,虞望的人生便能重回正轨,千百年后,工笔史册上,他也依舊是战功赫赫的名门将侯,除了被皇帝构陷娶过一位男妻之外,没有任何污点。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现在也还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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