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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奥迪从目光所及之处消失后,宋明宇还站在小卖部门口,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的。
三分钟。
也许五分钟。
他记不清了。时间像被人揉皱了的纸,捏在手里,摊开来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小卖部大爷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车灯扫过他的脸,明一下暗一下,像某种无声的拷问。
然后他猛地推开了小卖部的门。
“哎——”大爷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晚报差点掉地上。
宋明宇冲了出去,站在马路牙子上,左右张望。那条路上车水马龙,一辆接一辆的车从他眼前流过——黑色的、银色的、深蓝色的,车灯亮得像一排排冷漠的眼睛。每一辆车都像是从他脑子里碾过去的,车轮压在他的思绪上,碾了一遍,又碾了一遍。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炭,又烫又闷。
脑子里的念头像炸开的蜂群,嗡嗡嗡地涌出来,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头绪,没有逻辑,全是碎片。
他看见了什么?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夏明婵挽着他爸的胳膊。绝不是普通同事之间的那种,甚至——他身边没有一个正常的女性朋友,白冰、朵朵、张静。。。会跟自己有这样的举动,哪怕是自己老婆,庄颜,都少有出门这样挽着自己的——那种带着些亲密的依偎的——紧贴。
他开始在脑子里拼命地搜索,想找出一个理由,一个解释,一个“可能是误会”的可能。也许是夏总喝多了?也许是夏总眼睛不舒服需要人扶?也许是他看错了角度,也许只是普通的并肩走路,路灯的光线造成了视觉上的错觉?
也许,刚才那俩人他根本就不认识,完完全全看错了。
可他知道不是。
他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长大了的男人。那种肢体语言是什么意思,他太清楚了。
他甚至试着在脑子里替换人物——如果换成张静、朵朵、白冰在外面这样挽他的胳膊,他会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会。一定会。因为他和她们之间都是纯友谊的关系,这样的举动,越界了。
那要是她们这样靠上来,挽自己了,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会觉得有点尴尬,然后马上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
可他爸没有抽出来。
他爸不仅没有抽出来,还侧过脸去笑了,笑着跟夏明婵说了什么,那个笑——
宋明宇闭上了眼睛。
那个笑容他没见过。快三十年了,他好像从没见过他爸对任何一个人露出那种笑。
那是一种放松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带着某种柔和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
他爸对刘红梅都没这么笑过。
他爸对刘红梅的笑是什么样的?他想了想,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他爸对刘红梅的笑,是那种“老夫老妻”的笑,一种习惯的,下意识的,那种感情更像是责任、是惯性、是这么多年搭伙过日子应该有的,而不是——
而不是那种让人想挽住胳膊的、让人想靠过去的、让人忍不住想凑近了说句悄悄话的那种东西。
时间线开始在他脑子里往回倒带。
倒到什么时候?倒到他所能想到的最早的时候。
十一年前。
广州白云机场,他要一个人飞墨尔本过去读预科。他妈刘红梅来送他,一起来的,还有这个女人。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时候夏明婵还不像现在这样保养得宜、光彩照人。那时候她三十出头,穿着件鹅黄色的风衣,头披着,脸上带着一种他很陌生的、后来才学会描述的表情——那种既想表达关心、又怕自己表现得太过分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她还给自己塞了一个红包,说“明宇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的就给阿姨打电话”。
他当时没多想。十七八岁的男孩,满脑子都是对未知世界的憧憬和忐忑,哪有心思琢磨这些。
现在想起来,她当年几乎是“代表”父亲来给自己送行的!
十一年前。如果十一年前就已经。。。。
如果十一年前就已经——
不,也许更早。也许早到他根本不知道的那些年月里,在他还在为期末考试愁、还在跟同学争论更喜欢科比还是更喜欢艾弗森的时候,这两个人之间就已经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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