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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的煎熬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达到了顶峰。
他失眠,厌食,烟瘾变得前所未有的重。办公室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观察陆西平,试图从对方一如既往的沉稳中看出“灭口”的迹象,却又害怕真的看出来。他处理着王天华案的公文,感觉自己在亲手编织勒死王天华的绞索,而这绞索的另一端,分明也隐隐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时间不多了。检察院那边已经在询问案件进展,催促移送审查起诉。一旦案卷移交,王天华就会被更严格地监管,这些证据的来历和使用将变得极其困难且危险。而且,陆西平显然在推动案件快进入司法程序。
终于,第七天,一个周六的凌晨。
刘银虎没有回家。他留在办公室,确认整层楼空无一人。他拉严百叶窗,关闭了可能存在的内部监控线路(他早已摸清盲区)。然后,他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旧款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无法追踪的扫描仪。
然后将保险柜中最核心、最无法辩驳的几份文件、以及那张标注着“关键录音”的光盘内容,精心扫描、拷贝。他没有全拿,那样太明显。他挑选的都是能直接指向陆西平重大违纪违法、且与其他已掌握证据能形成逻辑闭环的部分。而把自己和他人相关的,哪怕是蛛丝马迹,都剔除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微亮。他坐在晨光熹微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些决定命运的电子文件。眼神里的挣扎、恐惧、犹豫,最终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决心所取代。
这不是深思熟虑的背叛,这是在悬崖边被猛推一把后的恐慌性跳跃。前面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一片崭新的、充满权力的天地。
清晨五点,他换上便服,驾驶一辆不起眼的私家车,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驶上了通往省城的高公路。两个小时后,他在省城一个大型物流园附近,将那个信封投入了一个即将往海外的国际快递邮筒。邮筒的监控?他早就观察过,这个点的监控正在例行维护。
寄往海外是障眼法。他知道,这封信根本出不了海关,就会被特殊渠道拦截、检查。而里面的内容,会以最快的度,直达它该去的地方——省纪委、省公安厅督察总队,甚至可能更高。
做完这一切,刘银虎没有立刻返回开源。他在1o7国道尘土飞扬的一处城乡结合部的早点摊吃了碗豆腐脑,味道不知。然后,他开车去了郊外的公墓。那里葬着他早年因公殉职的师父。他站在冰冷的墓碑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站了很久。晨风吹动他额前的头,露出下面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知道,从他把那个信封投入邮筒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王天华的生死,已经不再是他考虑的重点。陆西平的王朝是否坚固,才是他这场豪赌的赌注。
同一天,陆西平腾出功夫约见了几个关键人物。
没有记录,只有不知名的茶叶在杯中沉浮,袅袅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神情。他对规划局的老李、城建局的孙副局长、交通支队的马政委,说着几乎相同的话,语气是长辈般的推心置腹,眼神却冷静如手术刀
“天华这个人,走岔了路,法律不会放过他。但我们做事,要讲政策,看主流。过去有些工作接触,是为了推进项目,展经济,只要程序合规,个人没有贪腐,组织上是清楚的,也是保护的。”他亲自为对方斟茶,手腕极稳,茶水七分满,一滴未溅,“现在的关键是,汲取教训,轻装上阵,把今年的重点项目抓好。你们都是业务骨干,市里倚重的人。”
话里的意思,听话的人都懂。胡萝卜递出去了,甜而烫手。
与此同时,一些更隐晦的“提醒”,也通过完全不同的渠道,悄然送达另一些人的耳中。那些与王天华牵扯更深、知道些边角秘闻的“白手套”或“中间人”,或许会在某个深夜接到没有显示号码的简短通话,或许会隐约察觉家附近出现了陌生而并无恶意的面孔。沉默的价值,在无形的压力中被无限抬高。大棒悬着,不必落下,其阴影本身便最具威慑。
湖面看起来平整光洁,倒映着“打黑英雄”的荣耀天空,以及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但陆西平深知,冰层之下,暗流从未停歇。那种细微的不安,像水底冰冷的水草,偶尔悄然缠一下脚踝。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关注“上面”的动静。省厅的每一份简报,他都逐字咀嚼;参加的每一次会议,他都细心捕捉领导语气中任何微妙的差异;即便是接听老朋友、老关系的电话,闲聊般的语调之下,他的听觉也像雷达般扫描着任何异常的信号。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略感宽慰——
“老陆,干得漂亮!”
“开源这次动作很快,上面注意到了。”
“依法严惩,深挖彻查。”
——全是正确而稳妥的套话。
然而,正是这种过分的“正确”与“平静”,渐渐让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太正常了。一个盘踞多年、根系复杂的黑社会头目轰然倒下,牵扯必然深广,上面怎么会连一点额外的“关注”、一次特别的“听取汇报”、甚至一句针对“保护伞”的暗示都没有?仿佛他投进深潭的不是一块巨石,而仅仅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
这不合理。要么,是王天华骨头够硬,或者自己切断得足够干净,暂时还没咬出什么;要么……他不敢深想那个“要么”。
他最终将这种莫名的心悸,归结于职业性的多疑和重大事件后的应激反应。
为此,他加倍检视自己的“防火墙”。
某个周末,他独自驱车去了郊外的水库别墅。没有开灯,只在暮色四合中沉默地巡视每一个角落。书房的暗格空空如也,碎纸机的残骸早已化为垃圾场的尘埃;汽车备胎下的沉重触感依旧;几个远房亲戚的名字和地址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他们依旧安稳、平凡、毫不知情。他给在省城生活的女儿打了个例行电话,女儿的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不耐烦与疏离,背景音里抽油烟机轰鸣,炒菜声滋啦作响——这种琐碎而真实的喧嚣,反而让他感到一丝脆弱的安心。至于那位缠绵病榻的老者,自有“热心人士”确保其生活无忧,沉默如古井。
他必须更用力地维持湖面的平整,更警惕地倾听风声。同时,他将目光投向日历——王天华的案子,必须尽快、依法、铁案般地走向它应有的终点。唯有那个终点,才能最终覆盖掉所有可能泛起沉渣的漩涡。
夏天快到了,窗外的风已带上了暖意。但陆西平最近总觉得,办公室里有些冷,那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挥之不去的寒。
他哪里知道,他最信赖的盾牌,已经变成了最锋利的矛,矛尖正对准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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