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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日晚上的长安俱乐部。
九层的私人宴会厅里,灯光调得很柔,是一种介于琥珀色和香槟色之间的暖光,打在深色胡桃木的长桌上,连桌面上摆着的白瓷盘都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长桌不大,坐了九个人,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局促。
宋黎民坐在长桌的主位偏左的位置——这不是他的桌子,但他今晚是主角之一。他的右手边是孟厅长,左手边是夏明婵。这个座次安排是精心设计过的孟厅长是今晚最重要的客人,宋黎民要跟他并排而坐以示尊重;夏明婵坐在宋黎民身侧,既方便她随时“补位”,又不会显得过于扎眼。
今天晚上这顿饭,他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通过一个老同事的关系,辗转递了一句话给孟厅长。那边没接,也没拒,就是晾着。宋黎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十几年,知道“晾着”是什么意思——不是在拒绝你,是在等你的诚意。诚意不是靠嘴说的,是靠时间、靠耐心、靠恰到好处的契机。这次的契机是中车那边一个老朋友牵的线,说孟厅长这个月要来北京开个会,时间刚好空出一个晚上,问宋黎民有没有兴趣一起吃个饭。
有兴趣。太有兴趣了。
今晚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九个人,每一个都在这条产业链上占据着一个他暂时够不到的位置。孟厅长就不用说了,手里攥着的是项目审批的“建议权”——不是最终决定权,但在中国的项目审批体系里,有时候“建议”比“决定”还管用。中车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负责供应链的副总,姓周;另一个是周副总的副手,三十出头,姓什么宋黎民记不太清了,但他知道那位的父亲是中车某子公司的党委书记。还有三个供应商,做信号系统的、做盾构机的、做轨道扣件的,都是中铁体系内的老牌企业。另外两位来自于兄弟省份——桦州市轨道交通建设指挥部的副总指挥老赵,和x省改委的一位处长,都是这一年宋黎民在京认识的新同僚,今晚前来给他“捧场”,撑些门面。
九个人,宋黎民是连接这桌关系网的节点。他是东道主,是起人,是那个把所有线头攥在手里、试图织出一张网的人。
但他也是这张桌子上最小的一条鱼。他的级别不低,但他的“资源转化率”还不确定——项目没落地,一切都是空谈。他需要让这些人相信,林州的地铁项目不是纸上谈兵,省里的决心是真的,钱是到位的,他人是靠谱的。
而夏明婵,作为林州小有名气的优质地产企业,万花从这一点绿——有些场合,没有这样一个美妙的女人在场,气氛就硬邦邦的,像没上黄油的齿轮,转是能转,但总归硌得慌。
晚宴从八点十分开始。宋黎民的开场白说得极有分寸——不卑不亢,不紧不慢,三分钟讲清楚了林州项目的背景、进展和前景,既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过分谦虚。他说话的时候语适中,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平稳地扫过去,像一把软尺,丈量着每个人的反应。这是他在体制内二十多年练出来的本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把话头递给旁边的人。
“林州的项目,省里是下了决心的。”他端起酒杯,对着孟厅长微微欠了欠身,“孟厅长在这个领域是前辈,今天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我先敬孟厅长一杯。”
孟厅长笑呵呵地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宋黎民,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夏明婵,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宋主任客气了,林州我去过几次,好地方。地铁的事,也该动了。”
一句话,门开了一条缝。
宋黎民没有急着往里挤。他只是笑了笑,把话题引到了孟厅长最近参与的一个中部城市项目上——那个项目刚刚拿到改委的批复,在业内引起了不少关注。他问得不卑不亢,既像是在请教,又像是在交换信息。孟厅长果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了十几分钟,从审批流程到技术标准到资金筹措,事无巨细。
宋黎民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这个思路我们也在考虑”“孟厅长说的这点确实关键”,每句话都不长,但每句话都踩在点子上。他不是在奉承,他是在对话——用一种“我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的姿态,让孟厅长觉得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求他办事的官员,而是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同行。
这是宋黎民的稳。他不急,不躁,不露出任何破绽。他知道,在这种场合里,稳就是最大的力量。一个稳字,能让对方放松警惕,能让对方觉得你可靠,能让对方愿意跟你多说几句。
但光有稳是不够的。稳能让人进门,但进门之后怎么坐、怎么聊、怎么让对方记住你、怎么让一顿饭变成一条持续的关系线——这些,需要另一种本事。
夏明婵的本事。
她坐在宋黎民左手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面料和剪裁一眼就能看出不便宜。脖子上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坠子是一颗小米粒大小的钻石,不显眼,但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恰到好处。她的妆容淡而精致,口红是豆沙色的,不张扬,但让人看着舒服。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像三十五六,但气质不是三十五六能比的——那种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二十年沉淀下来的从容和敏锐,写在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笑、每一次举杯的动作里。
她是集团的董事长。民远集团做房地产起家,这些年逐步向城市综合开、轨道交通沿线物业等领域转型。在林州地铁项目的规划中,民远集团有意参与站点周边的综合开——这是宋黎民给她的好处,也是地铁项目天然带来的商业机会。她是商人,她出现在这张桌子上,有她的商业逻辑。但宋黎民需要她出现在这里,不只是因为她是一个“有实力的企业家”——还因为她是一个他完全信任的人,一个知道他想要什么、知道怎么帮他拿到的人,一个不需要他开口就能读懂桌上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的人。
开场二十分钟后,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还端着。孟厅长虽然话多,但说的都是面上的东西,真正有用的信息一个字都没漏。中车的周副总话更少,偶尔跟旁边的副手低声交流两句,目光在桌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什么。三个供应商倒是热情,但他们的热情是冲着孟厅长和周副总去的,对宋黎民这个“地方来的”客气但疏远。
宋黎民不急,但夏明婵知道该动了。
“孟厅长,我叫夏明婵,民远集团的。”她端起酒杯,指尖轻轻扣在杯壁上,手腕微微向内收着,举杯的时候眼波先递过去,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浓不淡,不远不近,像春风吹到脸上刚好能感觉到的那一点温度。身子微微侧向孟厅长,酒杯举到齐眉的高度,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杯沿,出清清脆脆的一声响。
“去年在武汉那个轨道交通论坛上,听您讲Tod模式,受益匪浅。您说的‘以交通枢纽带动城市活力’那番话,我们回来琢磨了好久,后来用在两个项目里,效果确实不一样。”
那论坛她根本没去。别说去,连门票长什么样她都没见过。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活像是她真坐在台下、认认真真记了笔记似的——宋黎民提前把孟厅长去年在武汉言的核心观点提炼出来,教了她三遍,她就能讲得身临其境,还能添上自己的“体会”。这是她的本事不相关的事,到她嘴里就能长出根来,活生生的,带着泥土气,让你不信都不行。
“哦?民远集团……”孟厅长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显然没听过。
夏明婵不慌不忙地接上“我们集团在开源高铁站旁边做过一个综合体项目,高铁站东广场出来往南,体量不小,写字楼加商业配套,已经整体交付使用。”她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质疑的事实,“跟中铁建合作开的,算是我们在轨道交通沿线物业上的一个标杆项目了。”
——事实上,所谓“综合体”,不过是开源火车站一公里外一栋孤零零的写字楼。但这不重要。在这个场合里,重要的是她说得够稳、够真,让对方觉得民远集团是有底气的、有经验的、值得坐下来聊聊的。
孟厅长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那你们这个公司挺有经验的。地铁周边的商业综合体,升值空间巨大,关键是要好好规划、好好利用。像你们这种有相关经验的公司,应该多参与进来。
“孟厅长说得太对了,”夏明婵笑着举起酒杯,“我们就是奔着多学习、多参与来的。以后还要请孟厅长多指点。”
孟厅长笑呵呵地跟她碰了杯,那一声清脆的响,像是门又开大了一点。
这是夏明婵的灵。她不像宋黎民那样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她更像水,无声无息地渗进每一道缝隙里,等对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她浸润透了。
接下来,她开始给中车的周副总“递话”。她跟周副总是第一次见面,但她提前做了功课——她知道周副总负责的供应链体系最近在推一个“供应商多元化”的新政策,鼓励地方企业参与配套。她端起酒杯,笑着对周副总说“周总,我听说你们最近在华中地区布局新的供应链节点,有没有什么方向性的要求?我们民远虽然主业是房地产,但旗下有一家做轨道交通智能系统的子公司,规模不大,但技术是从德国引进的,有兴趣了解一下。”
周副总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德国哪家的技术?”
夏明婵报了一个名字。周副总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认真了。他又问了两个技术参数的问题,夏明婵一一作答,答得不算专业,但她没有装懂,而是在答完之后自然地补了一句“具体的细节我让技术总监给您一份资料,他比我懂这些。”周副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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