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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寺后院有棵老槐树,树下是条青石小径,通往一处僻静的偏殿。李耀辉和胡道义就站在树荫里,隔着三步的距离。
空气里有香火的味道,还有远处隐约的诵经声。
“真的是你。”李耀辉先开了口,声音干涩。
胡道义双手合十,微微颔“李施主。”
这个称呼让李耀辉忍不住抬起胳膊捶了他。
胡道义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盯着眼前这张脸——瘦得颧骨凸起,眼角有了细纹,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尽管平静得像古井,李耀辉还是认得出。
“咱俩之间不要这样,叫我耀辉。”他说。
胡道义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好,耀辉。”
两人一时无话。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怎么回事,这些年……”李耀辉艰难地开口,“你到底去了哪里?”
胡道义望向远处的大殿屋顶,目光空茫。“从哪里说起呢。”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当年的事你知道。被抓,审问,关了三个月。因为是大学生,没怎么参与核心,最后放了。”
他顿了顿“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两百块钱。学退了,家回不去——没脸回去。在林州的桥洞下睡了三天。”
李耀辉的手指蜷缩起来。他想说“你可以找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后来呢?”他问。
“在网上看到一则招聘。”胡道义说,“大连招海员,月薪十万。我知道这种广告多半是假的,但当时……”他停了一下,“当时觉得,哪怕是火坑,也得去跳。”
他描述那段旅程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用最后的一百五十块钱买了去大连的硬座票,三十六个小时没吃东西;到了所谓“海运公司”,其实是个破旧的二层小楼,交了五十块“报名费”;签下一份全是模糊条款的合同,第二天就被塞进一辆面包车,拉到码头。
“第一艘船是运煤的散货船。”胡道义说,“老旧的船,比我爷爷年纪还大。船长是福建人,大副是东北的,其他船员天南海北。我是唯一的湖南人,也是唯一的大学生——如果退学也算的话。”
他开始讲海上的日子。语言简单,几乎不带感情色彩,但那些细节自己渗出来
冬天黄海的浪有七八米高,船像片叶子一样颠簸,他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还得继续清洗甲板;船舱里永远弥漫着柴油和腐烂食物的味道,老鼠在管道里窸窸窣窣地跑;第一次靠港是在菲律宾,他拿着三个月攒下的三千块钱——说好的十万月薪根本不存在,实际一个月三千——去岸上的小赌场,半小时输光了。
“后来学会不靠岸了。”胡道义说,“靠岸就会花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李耀辉想起在网上看到的一些海员的消息,小心翼翼的求证“他们……打人吗?”
胡道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打。”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扯了扯僧袍的领口——李耀辉看到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从锁骨延伸到衣襟深处。
“有一次在印度洋,机器故障,我在机舱里修了三十六个小时。”他继续说,“出来的时候,眼睛看什么都带重影。船长说耽误了船期,扣了半个月工资。”
“为什么不离开?”
“离开?”胡道义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概念,“合同一签就是三年。提前走,要赔钱——赔的钱是我这辈子都赚不到的数目。而且……”他第一次流露出一点情绪,很淡,但李耀辉捕捉到了,“而且那时候觉得,出去了又能怎样?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讲了五年。
五年间,他从最低等的水手做到二副,工资终于涨到一个月八千;他见过台风里货柜被卷进大海的恐怖,也见过凌晨四点太平洋上美得不真实的星空;他在越南的港口染过疟疾,高烧四十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闷热的船舱里;他攒下过十二万——对一个曾经只有两百块钱的人来说,那是天文数字——然后又一次在澳门的赌场里,一夜归零。
“最后一次出海是2oo7年2月。”胡道义说,“船走的是马六甲海峡到亚丁湾那条线。你知道那段海域吗?”
李耀辉点点头。他听说过——那个连接印度洋和红海的狭窄水道,这些年越来越不太平。
“不是海盗。”胡道义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是天气。七级风,浪高过十米,船像片枯叶被抛来抛去。凌晨三点,货舱进水了。”
他的叙述依然平淡,但听的人心惊胆战
警报凄厉地响彻全船;菲律宾籍的水手在祈祷舱里跪成一排,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哭喊着;船长命令所有人穿上救生衣,到甲板集合;海浪像黑色的墙壁一样扑过来,甲板倾斜到几乎站不住人。
“我在轮机室帮忙排水。”胡道义说,“水已经淹到腰。柴油机的轰鸣声里,能听见船体钢板被挤压出的呻吟——那种声音,像巨兽在啃骨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又收回来。
“后来呢?”
“后来水控制住了。我们在海上漂了两天,等救援船。”胡道义说,“那两天,我站在甲板上看着茫茫大海,忽然觉得很可笑。我这么拼命,攒钱,输光,再攒,再输,到底为了什么?如果那天船真的沉了,我这辈子算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洗不掉的油污痕迹的手——即使出家了,有些印记也去不掉。
“亚丁湾的阳光很毒。”他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救援船来的时候,我抬头看天,觉得那太阳白得刺眼,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我的恐惧,我的不甘,我这么多年攒下的那点可怜的‘本事’——在真正的大海面前,什么都不是。”
李耀辉沉默着。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艘半沉的货船,一群筋疲力尽的人,还有那个三十岁不到、却已经历尽沧桑的湖南青年,在刺眼的阳光下,突然看穿了自己人生的全部徒劳。
下船后,他没有再签新合同。揣着最后的一万块钱,在大连街头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千山脚下,看见这座寺庙,就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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