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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假九十天,第九十一天的早上七点半,庄颜准时出现在急诊室门口。
十二月的林州,天还没亮透。她裹着那件穿了三年的旧羽绒服,从牡丹花园一路走过来,只用了十五分钟。这条路她太熟悉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坎,哪儿的路灯最亮。
急诊室的灯还亮着,夜班的同事正在交班。她推门进去,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消毒水、酒精、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属于急诊特有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为这一天,她前前后后做了不少准备。身体的,心理的,还有那些跟宋明宇掰扯不清的现实问题。
搬回牡丹花园这件事,他俩吵了好些天。
西城的别墅太远,肯定是住不成了。从那儿到单位,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堵车一个半小时都打不住。宋明宇不可能天天送她——他自己天天都起不来,更别提要提前一个小时了,打车也不可能,她做不到,更重要的是,孩子没有断奶,她需要每天抽空回两趟家。
宋明宇提议租个两室一厅。他刚说出来,她本能地就回了句“花那个钱干啥?咱又不是没房。”
“牡丹花园那么小,咋住?”
“咋不能住?”
“我晚上睡哪?”
这话一出,庄颜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牡丹花园的床是一米五的,确实小了点。但孩子的小床贴着放旁边就行了。他这话的意思,是不愿意跟他们娘俩睡一个屋?
她心里不乐意,但还是压下那份敏感“你买个行军床放书房不得了?”
“行军床?我是过日子还是出征?”
“你要嫌小,就在客厅添张一米二的床,够你睡不就行了吗?”
宋明宇皱了皱眉,鼻孔里不知哼出一股什么气“像话吗?客厅里摆张床,那还是家吗?”
“咱家也不来什么客人,总共就咱们三个,能住就行了呗,日子也不过给别人看。”
“客厅里摆张床,保姆看见都笑话……”
听见“保姆”两个字,庄颜气不打一处来“她笑话?她凭啥笑话?她不过是个出苦力的!你还在乎一个保姆的看法?家里放着好好的牡丹花园不住,重新租个房子,一个月是不是得花一千五?有那一千五,孩子的奶粉钱就够了。再说了,牡丹花园离医院近,我一天能抽出功夫来来回跑两趟,回来喂奶。有个什么大事小情,保姆搞不定的,我也能抽身回来一趟。租个新房子,要不要置办很多东西?你不嫌麻烦?”
“你那日子,是在凑合!”宋明宇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能多少追求点生活质量?牡丹花园离医院近,那医院近处就没有个合适的房了?”
他紧接着又说出了一句,戳她心窝子的话“又不让你掏钱。”
又不让你掏钱。
又是这一句。
好像是你宋明宇在养活我,我每天在这儿纯吃纯玩似的。事实上,我张口问你要啥了?结婚到现在,我伸手问你要过一分钱吗?
她心里涌起一股又一股的气,但面上反而平静下来,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是啊,你有钱。你有钱我也拦不住你花。你想租你就租吧。你不愿意住牡丹花园,正好——我们娘俩不挤。再加上一个保姆白天在那,我们仨足够了。”
她在赌气。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爱来不来。
宋明宇被她呛得一愣,当下噤了声。
屋里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庄颜不明白,他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怎么就看不出来自己一心向着这个家,一心为这个家省钱操持?他就像个油盐不进的东西,对她的勤俭节约总是嗤之以鼻,可对他们身边那些同龄人——追热点、跟风买东西、什么火买什么——却融入得那么自然。
她把自己认为的那一套价值观,苦口婆心地向他输出坐吃山空。日子是省出来的。尤其是咱俩的工资,真实水平就在这儿摆着。
他只要听到这些,就面露不悦。
一开始他还好好劝她,说的话跟她完全相反钱越花越有;人好好穿衣打扮、吃饭出去花钱,这样财神才喜欢,末了还添一句“比如你,不要老是想着自己穷,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多花点钱买衣服,那才能把你缺的补起来,财运、印什么的。”
他的歪理邪说她也不爱听——一说就不从实际出,光整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
但现在他不怎么跟她讲这些道理了。说不到一块儿,他就往书房一进,或者踢踢踏踏地离开她的视线。
就像现在这样。
像这种气急的时候,她心里甚至隐隐希望宋明宇马上摔个大跟头——用事实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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