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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门合上之后,屋子里一下静了。外头还有隐约的动静。大约是保姆在收拾厨房,宋祈安不知道又在说什么,声音奶声奶气地隔着一层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宋仲行坐在书桌后,手边摊着一份文件。字都认得,意思也明白,可他看了半天,竟一个字都没落进心里。脑子里还停着刚才那一幕。她抱着相册坐在他腿上的样子。先是夸他年轻时好看,一声比一声真,眼睛都亮着。后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警觉地抬起头,盯着他问“有没有给别的女生写过情书?”她年轻,脸颊白净,眼神活,情绪来得快,藏也藏不住。她一边翻相册,一边酸溜溜地问他大学时候追的人、收过的信。问到激动处,眼睛带着明晃晃的占有欲。一点点酸,一点点急,一点点不服气,全写在脸上。他忽然觉得,她真是让人怜爱的。她会因为爱而慌,会因为在乎而斤斤计较。年轻得笨拙、鲜活、叫人心里发酸。于是他心里便有了一点很轻的疼。他比照片上的那时走了太多年,眼角细纹是真实的,鬓边的白发也是真实的。他很清楚时间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什么,不需要镜子提醒。可她却还会为了那张旧照片吃醋。她肯回头看他。不仅看他现在,连他从前的影子,她都放在心上,甚至不许那影子里轻易有别人。宋仲行靠进椅背,闭了闭眼。这不是虚荣。不是得意。记住网址不迷路jiledianco甚至不能算喜悦。她是真的在意他。在意他年轻时有没有别人,在意那些她来不及参与的过去。她把这样的在意,完完整整地捧到他面前。那样笨拙,那样真。他已经开始被时间磨过,开始一点点往旧里去,她却还会抱着照片坐在他腿上,理直气壮地问他:“有没有给别的女生写过情书?”想到这,他无奈地笑了笑,像一场未说出口的叹息。夜已经很深了。走廊的灯只开了一盏小壁灯。卧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床头灯还亮着一盏,光线柔和。他顿了一下。“还没睡?”冲他眨了眨眼,声音有点黏,带着很轻的笑:“等你啊。”说得理所应当。他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回应,只是看了她一眼,去了浴室洗漱。水声不重,隔着门传出来,和外面的安静混在一起,安安稳稳的。他出来的时候,却发现简随安撑着脑袋侧卧着,笑眯眯的。见他慢慢走来,她忽然又起身,先是看了两眼,越看越确定,忍不住爬起来,跪在床上凑过去,眯着眼打量他。宋仲行正在关灯,感觉到床上一沉,回头:“怎么了?”她伸手捏住他肩膀,整个人贴过去,仰着脸,很认真地看他鬓边,忽然笑出来:“你的白头发是不是又多了一点?”宋仲行垂眼看她:“你要数这个?”简随安笑嘻嘻的,手指还停在那里,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语气也轻。“我看看嘛。”“是不是被我气的?还是带孩子累的?”他被她逗笑,低声回:“带你就够累了。”简随安“哎哟”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捂胸口:“那你可真是太辛苦了。”说完,她又凑近一点,几乎是贴着看他鬓角,指尖拂过去,动作轻得有点小心翼翼。他本来想伸手捉住她的手,免得她乱动,下一秒,听见她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那我是不是赚了?”宋仲行一怔:“嗯?”简随安抬起眼看他,眼神亮亮的,带着真心实意的认真,又像是一句不经意的胡话:“我可以早点看到你白头发的样子。”宋仲行看着她。其实他想过很多关于“以后”的可能。时间、衰老、以及有一天她会走在比他更鲜亮的世界里。他甚至早就替自己准备好了一个结论——那些都是他的事,不该是她来担心。他给她的是安稳,但他也知道安稳是会让人腻的。所以他有过自欺,“她爱的只是安全感,是投影,是依赖。”可那都太过于苍白了。如果那只是投影,她为什么要把目光投向他的白发?如果那只是依赖,她为什么要提前走进他的人生下半场?因为,她并不在意时间流向哪里,她只在意能不能同他一起走。他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才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往下按回到自己掌心里,指节扣住,声音压得很低:“小姑娘,不该说这样的话。”简随安却笑了笑,眼睛都弯起来了。她细细地数着他的“罪状”,像在讲道理,又像在撒娇。“别人看到你的白头发,最多心里感慨一句‘岁月不饶人’。”“我不一样,我是亲眼看着你从没有白头发,到有一点,再到多一点。”她边说边比划,指尖在他鬓角停一下,“一点”,又往后比了比,画了个小弧线,“多一点”。“我知道你哪一年开始长的,哪阵子多了几根,是哪段时间更累。”而不是远远站在旁边,只听别人说起:“那个人以前怎样怎样。”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她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她将脸埋到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这不叫赚吗?”宋仲行静静地听着,胸口那点说不出来的酸和软慢慢摊开。他甚至有点惶然。他心里闪过许多荒谬的念头,比如“她还没见过我真的老的样子。”“那天来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他太懂世事了。他知道年轻意味着变化,意味着可能性。真正让人老的不是岁月,而是失去掌控的那一刻。老去,不过是一场撤退。体力、时间、耐性、热情,一个个从他身上剥落,最后剩下的,只是冷静与理智。可在今晚,他忽然明白——她连那种“剥落”也想要。他在心底有一句不可思议的轻叹。——“原来她真的是从时间那头走过来找我的。”当然,她还不明白这些。他也不会说。“我已经看了你很多很多年了。”简随安说完,自己心里先软了一下,于是顺势往他怀里一钻,脸贴在他颈侧,带着一点撒娇似的黏糊。“我还要看更久呢。”“等你以后白头发再多一点,我也不嫌弃你。”她说“嫌弃”两个字的时候,尾音还带着笑,像是在逗他。可她自己知道,那里面,有的只是她终于赶上了他的时间的踏实。宋仲行当然听得出。他垂眸,看见她那一小撮扎在他颈窝的头发。他将手掌覆在她后脑,缓缓收紧,像是把人整个人都往自己怀里再按紧了一寸。他低低笑了一声,喟叹。“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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