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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听外孙女哼歌,那句歌词,凡江注意到了:
“有的人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
凡江想,写这个词的人,一定也如自己一样,遇上了生命中那汪重要的水,甘之如饴
渐行渐远
喜兰小学毕业的这些年里,母亲、爷爷、奶奶陆续去世,几个哥哥虽都很孝顺,但毕竟各自成了家,各忙自己的一份生活,不常回来。家里家外的活儿基本都是喜兰在帮着老古忙活。经历了六七年的频繁的变故之后,古家的生活终于渐趋平静。
在村子里生活了快二十年,操持整个家五六年,喜兰已经从儿时那个恣意欢脱的少女成长为一个从容持重的姑娘,虽然性格依然洒脱,做事依然风风火火,但早已不似当年那样疯张。
当初和父亲约定好世道一太平就可以去上中学,可终究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外面的世道渐渐安稳了,自家却屡遭变故。终究年岁大了,再去上学,似乎不太合适了。
也算是经历过世事变迁和生离死别的人了,在这些年里,喜兰越发地感到人世无常,世事难料,她期盼着一种新的生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期盼。尤其是,在凡江上中学后,每周从他手里接过那些书,看着书的扉页上盖章县中学图书馆的印章,喜兰总是会用手指摩挲着那些深蓝色的印记,好像触摸到了,自己就真的跟中学生活有了关系。
喜兰羡慕凡江,可以毫无挂碍地去上学,去看书,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但过去,她只能想想,而现在,二十岁的她,不想只是想想。
村里已经有一些女孩去县里干活了,有的去了供销社卖货,有的在印刷厂里做些勤杂,当然,前提是家里得有一些关系。古家没有,只能自己想办法。
一个周末,三哥回来了。他现在已经成了店铺的副手,闲谈之间,三哥说,县里刚成立一个花圈厂,正在招女工,据说待遇还可以,但毕竟是做花圈,很多人忌讳,报名的不多。
听到这话,喜兰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哥,我想去,咋报名?
三哥瞪大眼睛看着她,半晌才说说话来,真的假的?你真想去啊?做花圈?你不害怕啊?
喜兰笑了一下,认真地说,是去做花圈,又不是去死,伺候咱妈和咱爷咱奶这么多年,眼看着他们过世,我早就不怕了。
三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迟疑了一会儿,又说,那咱爸会同意吗?
喜兰说,你明天回县里的时候,帮我把名报上吧。爸那边我去说,他会同意的。
两周后,喜兰成为了县花圈厂的一名女工。她的主要工作是扎花,先是一朵朵扎好,然后再组装成一圈一圈的花盘,一个花盘计一件的钱,一个月一结算。这项工作对于手巧的喜兰来说并不难,每周日厂里还能放一天假,这让她觉得很知足了。
当初老古也不同意喜兰去花圈厂上班,毕竟,听上去毕竟怪怪的。但是喜兰说,自己当初本来有机会念书的,却耽搁了下来,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再次走出去,不想再留下遗憾。老古本就心疼女儿,再加上没能兑现当初和女儿的约定,心里总是有点愧疚,经喜兰这么一说,也就答应了。姑娘大了,总是要离开自己的。老古不舍,但也不愿意把喜兰一辈子和自己困在小小的村落中。
喜兰上班的那年,凡江正读高三,这回两人都在县里了。刚到县里的那天傍晚,喜兰去凡江的学校找过他,一来是把孟叔托她带去的衣物和吃食交给凡江,二来是还掉手中看完的那本书。
喜兰一直记得,那天,凡江请假没上最后一节课,亲自带她去校图书馆还书。向来不怯场的喜兰,在整个过程中,竟觉出了局促。她尽量让自己像其他女学生那样从容地走在通往借阅室的走廊里,尽量让自己进到借阅室里的时候不好奇地东张西望,尽量从容地模仿着其他人的样子第一次亲手还了书——虽然,自己早就触摸过这间屋子里的几十本书。
从图书馆出来,正是晚饭时间,凡江带喜兰去校食堂吃了顿便饭。虽然那味道远不及家里,但那种陌生的新鲜感给寡淡的饭菜增添了别样的味道。饭后,凡江领着她在校园里四处逛逛,还带她到自己经常出现的篮球场,期间有几个男生招呼凡江打球,还把篮球抛向凡江怀中。凡江轻轻跳起,随手将球投进了篮筐。
喜兰看着眼前的凡江,一时间竟觉出了陌生。不知怎么的,她脑海中浮现出凡江四五岁时的样子,躲在凡湘和孟叔身后的他,坐在孟家院子里听故事的他,渐渐地,那个小小的他身影一点点拉长,变成站在主席台上发言的他,灰色长衫,雪白领子,字正腔圆
在喜兰眼中,凡江好像一下子从当年村小学那个小男孩长成了如今县中学这个青年,这中间必然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可这段岁月,自己并未真正参与过。除了每周一次的借书还书外,喜兰和凡江再没有其他交集。
成长是缓慢的,慢到喜兰和凡江彼此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对方是在什么时候已经长大。成长又是迅速的,迅速到喜兰在见凡江这天,突然觉察出彼此之间的距离。这距离让她惊讶,也让她心底一株叫“自卑”的小苗陡然破土。
那天之后,喜兰正式在县花圈厂上班了。都在县里,喜兰却再也没有去学校找过凡江。周末回家,喜兰也再没有去找凡江借过书。
第一周,喜兰没有来找自己,凡江有些纳闷,却没多想,他猜也许是喜兰刚上班忙,好不容易回家一次,顾不上来借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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