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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江轻抚着女儿的头,喃喃地说,“哭出来就好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几天之后,令美出了院,又过了两天,她重新回到了单位。
虽然卖起货来还是和之前一样麻利,但大家都看出了她的不一样。过去那个喜欢说话,笑起来恣意欢脱的孟令美不见了,如今的她只有在卖货的时候才说很多话,其他的时候,都是安静地站着,脸上的神情也是淡淡的。
在市里,胡月一直陪在令美身边,她担心这个让人心疼的姑娘再有什么闪失,令美总是微笑着说,“月姐,我没事儿,上次也只是个意外,医生不是说我就是好几天没吃饭,低血糖吗,没事的。”可胡月记得,令如姐回省城上班前拜托她照顾令美的时候,清清楚楚地说过,当时医生说的是,再晚来五分钟,人就没了。
胡月基本上是全程见证令美和孔立新爱情的人,所以见到自己好朋友如今这样,她的心痛不比孟家人轻一分一毫。
喜兰和凡江天天打电话到令美的宿舍,怕令美烦,她们找的都是胡月,从胡月那里老两口打听着自己女儿的消息。
在令美回去上班一周后的周末早上,喜兰出现在了令美的宿舍。她拿着两张火车票,对令美说,“妈带你出去走走。”
票是去往孔立新出事的那个乡的,喜兰带着女儿重走了一遍孔立新当初走过的路,在那个出事的山道上,喜兰轻抚着女儿的背,说,“丫头,和小孔好好告个别吧,告了别,继续好好活。妈希望你放下,但不希望你忘记,小孔是个好孩子,你该记得他。你该带着他那份好好活下去。”
一路上,令美都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而此时,望着坡下的土路,想象着孔立新最后时刻的样子,令美终于放声悲哭起来,在那个平时几乎没多少行人经过的山道上,令美的哭声一直传到坡下,传向天际。
喜兰站在一旁默默流着泪,她在心底说,“小孔啊,阿姨把令美给你带来了,你俩把没说完的话都说说吧,这辈子说不完,下辈子继续说,阿姨下辈子还把女儿嫁给你。”
弃车从艺
孔立新去世这件事带给孔家和令美的是蚀骨的痛。那些没有真正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总会安慰身处其中的人:节哀,时间会治愈一切。
可是,亲历者知道,那挨过去的分分秒秒会拼凑成一件皇帝的新装,虚无地覆盖在自己的身上,所有人都默认它可以遮掩一切哀伤的过往。可阳光之下,所行之处,所有人都明了,那千疮百孔并没有消失,只是化成一个又一个随时随地会隐隐作痛的疤。
你不能说安慰者是虚情假意,只是因为,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喜兰知道,纵使她再心疼女儿,纵然她想尽一切办法开导女儿,所有的痛苦还是需要令美自己扛。身为母亲,她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无力过。小的时候她不信命,失学的时候,她只怨生不逢时,可现在,她只盼望着,从这以后,否极泰来,命运能对自己的孩子好一些。
孟家还有一个人因孔立新的去世受到了触动,那便是令超。
高中毕业后,令超没有考上大学。其实,要不是母亲逼着,他可能连高中都念不完。和大姐不一样,他对那些书本上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令超小时候的顽劣在上学之后有所收敛,或者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兴趣点有所转移——他喜欢上了画画。
上课的时候,他比班上学习好的那些同学还要安静,手里握支笔在课本上不停地涂涂画画,不了解他成绩的人乍一看,还真以为他是班上最刻苦的那个。他在所有学科教材的空白位置上,都画满了“插图”。从语文课的李白,到数学课的祖冲之,再到生物课的花鸟鱼虫,别说,画的还真好。
班上同学也知道他这个特长,有时也求他给画个画像,或者给哪个讨厌的老师画个夸张的漫画。画画是令超消磨课堂时光最好的方法,也是他在班级中获得成就感的利器。但他从没有想过在这方面有所造诣。
一切需要坐在课堂里认真去学的,他都不喜欢。他喜欢自由,无拘无束的生活是他所追求的。从小到大,母亲虽严厉,但也不过分苛责他们兄弟姐妹的功课,在那个时代,学习与否全凭自觉。令超曾和令美嘀咕过,父亲是老师,母亲也是个聪明人,按理来说,这个家里,不应该只出大姐令如这一个大学生。后来俩人得出了结论:父母的学习基因传女且只传一女。
高考的落榜完全在令超的意料之内,他很快便接受了从一名高中生到一个待业青年的转变。每天该吃吃,该睡睡,看杂志照样乐得忘乎所以。
虽然喜兰和凡江也对小儿子的成绩不抱太大希望,但看到高考成绩后,还是上了几天火。尤其是喜兰,一看到令超那副没心没肺、事不关己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告诉他,不要在我眼前晃,自己出去找点事情做,只要不杀人放火、违法乱纪,怎么都行。
令超自知理亏,也不生气。从那以后,白天他还真不在家待着了,找上几个同样落榜的难兄难弟,在县里四处游荡。他们最常去的是县郊的一片林子,最开始就是散心,随便摘点儿野果子图个乐呵,后来这伙人中一个叫刘冬的,从表哥那里弄到两把气枪,神秘兮兮地给令超他们看。从那天起,这伙人又开始迷上了用气枪打麻雀。
那个年月,气枪的管制还没有那么严,这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也不往人多的地方凑,每天一大早起来,就往郊外有林子的地方跑,一片林子的麻雀打的差不多了,就换一个。这几个人当中,属令超的枪法最好。说来也怪,他从来没练过,第一次拿起气枪,刚学会怎么摆弄,上手几下,就打下来一只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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