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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兰两口子先进到孟家的老屋,古老的火炕、旧式的家具,青灰色的水泥地,没有了人居住的气息,屋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味道。凡江看着那空空的炕,想起小的时候,那上面是有一张方形的炕桌的,自己在上面看书、写字,姐姐在一旁做着针线活,哥哥凡河屋里屋外地跑来跑去,和村里的伙伴玩着捉迷藏,父亲或是在厨房做着饭菜,或是在院子里和隔壁的古叔下棋,阳光从炕边的窗户洒进来,一切都是那么静好。他以为时光就会这么慢悠悠的过下去,可一转眼,自己已到了暮年。
他还记得,父亲就是在这炕上离开人世的,弥留之际的嘱托言犹在耳,他也如父亲期待的那样和喜兰结成夫妻,生儿育女,过着平凡却安稳幸福的生活。如今,他和父亲最喜欢的喜兰又回到这里,还有他生命的延续——令谦。凡江想,如果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会非常开心。
而站在孟家的另一间屋子里时,喜兰和凡江愣了愣,便相视一笑。凡江环顾着屋里的陈设,发出轻微的叹息,时间怎么过的这样快。这间屋子便是他俩当年的婚房,在这里,他们度过了婚姻最初的日子,也是在这里,他们孕育了爱情的第一个结晶。那些村里、县里两头跑的日子,如今想来多么忙碌,当年却茫然不觉,只剩下新生命到来后的甜蜜。
古家的老屋要比孟家的多一些生活气息,除了相似的火炕和家具,厨房里还有粮食、水缸里的水也是满的,炕上的柜子里还准备了被褥,窗台上摆着盆花。表姐说,粮食是一直都备着的,水是早上让大林新接的,被褥都是她新准备的,想着他们可能会想要住上一两晚。
喜兰感激表姐的细心,她里屋外屋地转着、看着,鼻腔有些酸涩,回忆也一幕一幕地在心底放映。她记起,当初在那炕上,自己险些失去了如今的大脚;她记起,和二哥在灶坑边烤土豆的时候,险些燎到眉毛;她记起,上学前,自己每天的生活就是屋里屋外、院里院外地跑来跑去,每到饭点,母亲总是站在院门口,一遍一遍喊着自己的名字;她记起,在这老屋里,二嫂照顾着她坐月子,父亲抱着小小的令谦,嘴里哼唱着听不出调子的童谣,令谦“咯咯”地笑,父亲也喜得眉开眼笑
那些以为已经遗忘了的时光,在走进老屋院落的那一刹那,全都在记忆深处苏醒了。喜兰和凡江在两个院落间一遍一遍地转悠着、看着、讲着那些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时而兴奋地提高声音,时而喜悦地大笑,时而叹息,时而红了眼眶。
令谦静静地跟在父母的后面,在院落间出出进进,感受着父母情绪的起伏。在那古旧的院落里,他突然想明白了父亲带他回来的原因。几个孩子中,只有他是和这里产生过联系的,虽然只有生命最初的两年,虽然那两年在他的人生中并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是,和父母一样,这个小小的村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他生命开始的地方,他是父母的故乡,也是自己的故乡。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陪父母回老家,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带着自己回老家。
估摸着午饭时间差不多到了,表姐说,“咱先去吃饭,你们今天又不走,有的是时间看。”从老屋出来往外走的时候,喜兰突然拽了拽凡江的衣角,指着屋后一棵粗壮的大树,兴奋地说,“你看!它还在呢!它居然还在呢!”
表姐看了看那树,笑了,“你是忘了什么也不会忘记它,我当年可纳闷了,这么高这么粗的树,你是怎么爬上去的。我自己还偷摸试着爬过几回呢,连一小半儿都上不去。你小时候可真能!”
令谦惊讶地看着母亲,“妈,你还会爬树呢?!你小时候那么淘?”
喜兰笑而不语。凡江看着那树,笑着对令谦说,“没看出来吧?你妈小时候那可算得上是村里的风云人物,风风火火,打遍村里小孩儿无敌手,上树那都是小事。我小时候可怕她了,就想着这么凶的小姑娘将来怎么可能找到婆家,谁成想,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一搭就是大半辈子!”
令谦哑然失笑,完全没有办法将眼前慈祥的母亲和父亲口中那个风风火火能打架、会上树的疯丫头联系起来。
喜兰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捶着凡江的肩膀,“这老头子,净胡说!”
表姐在一旁也笑个不停,解释说,“现在村里像这样的树已经不多了,有些人家盖房子,嫌占地方,砍了不少,咱家这房子没怎么动过,旁边也没有别的人家,这树也就留了下来。”
喜兰仰望着这“幸存”下来的树,它和树下低矮的老屋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这树比自己的年龄不知道要大上多少,打从自己记事起,它就在这,如今,自己已经鬓发斑白了,它还是这样枝繁叶茂地站在这里。如果没有人为的干涉,这树会一直站在那里,站到地老天荒。
风吹树叶,刷刷作响,一时之间,喜兰竟分不清那是嫩叶的低吟还是岁月古老的跫音
再诉离殇
喜兰他们在村里停留了两天。
这两天的日子过得很缓慢,让人忘了时间的存在。早上,从清脆的鸟鸣声醒过来,站在小院中,看着天边那一抹红,嗅着乡下清晨特有的清新而冷冽的空气,整个人都像是从里到外被清洗了一番,格外通透。
白天的时光,基本都用来在村里散步。小时候以为总也跑不到尽头的小路,如今一会儿功夫就能走上好几圈,却还是走不够,也看不够。脚下的乡间道路像一条条时光的履带,走在上面,就如同一脚踏入了童年。散步时,喜兰尤其爱看那些在路旁玩耍的孩童,看着他们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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