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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岁的喜兰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梦着还是醒着,好些张面孔在她脑海中重重叠叠,有的稚气,有的沧桑,那些面孔好像属于好多人,又好像只属于几个人,他们对她说很多话,那话里的故事她似乎真的经历过。
清醒的时候,她会和凡江交流这种奇怪的感受,“我好像做了一个特别长的梦,梦见咱们还在老家的院子里,你站院里念书,我爸和你爸在下棋,我妈在灶上做饭,炖的好像是鸡,那个香啊。我爷爷也活着,修他那把锄头,跟我说着话,说啥来着我咋想不起来了。”
“不着急,慢慢想,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凡江微笑着轻按她的肩膀。
“不能算了啊,我要是连你也想不起来可咋办呢。”喜兰急了。
“那我就帮你想,总会想起来的。”凡江眼圈泛着红。
一旁的令如看着父母重叠的身影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躲进卧室低声痛哭起来。
园子里的柿子又红了,凡江早就翻不过阳台了,他开门出去蹒跚着绕进园子里,俯身摘下红圆的果子。令如推着轮椅站在窗边,弯下身子对母亲说,“妈,你看,西红柿熟了,爸正给你摘呢。”
喜兰眯着眼睛看着阳光下的那个人,那张脸模糊又清晰。她又恍惚起来,这一幕如此熟悉,是什么时候也有人这样做过呢。她睁大眼睛,想要仔细去辨认那张脸,却迎头看到那人顺着窗户将两个西红柿递进来,“擦干净了,尝尝。”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喜兰终于认出,是凡江,她的凡江。
二零一九年初,喜兰已经不太能认清人了,但依然能叫出两个名字,凡江和令如。凡江身体一直还好,除了血压有些不稳定、行动有些缓慢外,其它尚可。他每天坚持推着妻子在屋里慢慢转悠。令如要推,他不让,总说,“没事儿,我和你妈多说说话。”
凡江每天要和喜兰说好多话,那些话像是顺着时光机而来,从他们两小无猜开始,沿着羞涩的青春,踏着仓促的中年,一直说到现在。喜兰有时候也会参与几句,“凡江快下班了吧”,“令如啥时候放寒假呀”,“凡江置办年货去了吧?”,“凡江篮球比赛赢了没啊?”“令如又考第一了吧?”
令如不知道母亲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她很矛盾,怕母亲撑得越久越遭罪,又觉得假如母亲真的走了,留下的人,该多么孤单。
生活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令如他们从没有想过,父亲会先母亲一步离开。
二零一九年二月过完年后,令谦、令如两口子加上令美都留了下来,大家都退休了,不着急走。三月的一天,喜兰喘气有些费劲,令如说带她去医院看看。凡江也要跟着去,令谦说“不用去那么多人,让令美在家陪你,别着急,我们很快就回来。”
医生给喜兰输了液,情况有些好转,令如给令美打了电话报平安,一行人往回返,结果还没到家,令美的电话又打来了,“姐,你们在哪呢?快回来!爸,爸不行了!”
那天大家走后,凡江就一直在阳台的椅子上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园子出神。令美接到令如的电话后,跟父亲说“没事儿了,他们往回返呢。”凡江长长地舒了口气,起身却晃了两晃又栽倒在椅子里。是急性脑溢血,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父亲走得太突然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甚至都没留给大家悲痛的时间,孟家人是懵着办完的丧事。最后一轮纸烧完后,回程的车上,大家还在平静地说着一些手续收尾的事情,可当一脚踏入老屋,看着孤零零坐在轮椅上的母亲,儿女们憋了几天的眼泪终于泛滥起来,父亲是真的离开了……
小荷还记得姥爷火化那天,母亲让她留在家里陪姥姥。阴阳先生事先交代九点把红绳缠到姥姥的手上和脚上,半个小时后再剪开,说是这样就不会被一起带走。姥姥早就认不清人了,意识也一直很模糊,但在小荷给她缠上那红绳的时候,她开始挣脱,拼命地挣脱。小荷抬头看向姥姥,整个人都呆住了,姥姥早就浑浊的眼神此刻如此透亮,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愤怒,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小荷抱着姥姥大哭起来,肩膀上却也被姥姥的眼泪打湿了。
小荷后来把这事说给母亲,令如说,“姥姥不想自己留下来,她想和姥爷在一起。”
六月的一个夜晚,喜兰在睡梦中一声不响地告别了人世。
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令如又看到那本一直放在母亲床头的线装版《红楼梦》。在母亲还有意识的时候总是把那书放在手中摩挲,书扉页的边都有些发毛了,“白首喜为林下伴,愿从今日到期颐”,父亲的字依然那么清晰。爸妈应该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遇见彼此了吧,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依然会是相濡以沫的爱侣吧。
书的下面是无论搬多少次家母亲都要带着的影集,母亲还清醒的那几年总是会坐在窗边晒着太阳,翻看那些老照片。令如一页一页翻着相册,从黑白到彩色,那些因父母而与她形成关联的亲人的脸一张张清晰起来。
令如看到了爸妈第一次告别故土时在老屋前拍下的照片,那是不知归期的告别。她也看到了大哥陪二老回老家那次在那棵大柳树下的合影,那是再无归期的永别。还有父亲身着滑冰服的照片、母亲和厂里姐妹的合影、父母两人的合影、自己上大学报道时一家三口的合影、兄弟姐妹的独照、合照,孟家人各个阶段的全家福……令如看着看着眼睛又湿润起来,爸,妈,我真的好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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