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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轻舟用拇指指背轻轻碰碰他指节,“温执意,新年快乐。”他压低声音,“是我不好,昨天带你去墓地,惹你伤心,还忘记去看叔叔阿姨了。”昨天回家他想起温执意父母的忌日在元旦,愧疚感让他半夜没穿外套下楼,在冷风里站了十五分钟,然后才把背着的两捆纸钱解下来烧了。温执意不理他,很专注地盯着新点燃的一簇火光,对顾轻舟递给他的新年礼物视而不见。顾轻舟只好替他拆开,“本来不想送了,之前送完生日礼物,你就生气了,但想了想还是得有仪式感。一定是上次送的礼物不对,看来送车会让人逃跑。”盒子里装的是一台新的宽幅拍立得,顾轻舟填好相纸,自己贴到温执意脸颊边,伸长手臂当场拍了一张。拒绝沟通的温执意没忍住,偷偷看了镜头。相纸弹出来,在顾轻舟的手掌里慢慢成像。顾轻舟拿到温执意眼前:“温甜心,你看好了……”温执意打断他,“我看什么?”“嗯?”相纸上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出人形。顾轻舟干笑,“啊哈哈,忘记开闪光灯了。”咔嚓。又一张相纸掉出来,顾轻舟耐心等着,温执意的脸先显现,虽然显得有点不高兴,但还是拍得很好看,旁边的顾轻舟浮出一个轮廓,在漆黑的背景里笑得十分明媚……等等,怎么不继续显影了?“不是,为啥啊?”顾轻舟在照片里的自己上搓了又搓,那一块始终亮不起来。相纸中心,温执意五官清晰,白得像块反光板,而他几乎要和身后的树融为一体,一片暗影的脸上只能勉强分辨出高挺的鼻子,活像温执意背后的鬼魂。“算了。”他放弃挽救,拿出用来在相纸边缘写日期的粉色丙烯笔,直接在相纸上把自己的身影描出来,还贴心的把温执意框了进去。画完又在温执意脸颊边涂了一颗小小的爱心,这张光线不均匀的照片总算差强人意。顾轻舟举着他的大作,指指左侧的粉色勾线小黑人:“温执意,你看好了,我在这里。”他握住温执意的手举起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脏的那一侧。“也在这里。”“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明天,后天,每一天,我都在你身边。”一阵风拂过,温执意感到一种湿润的寒意,他扭过头,脚下凹凸不平的的石子路一路铺到小区的人工湖边,今晚天空里没有星星,家家户户的灯光遥远而暗淡,因此他用了一会儿才看清,宝石托一样的湖里铺满了枯叶,冬季湖水被放干了,但他分明听见潺潺声。温执意任由他握着,拿着烟花棒到顾轻舟面前,要他帮忙点燃。他们在光秃秃的风里牵着手放了一支又一支烟花棒,金色的光跳跃着,在由温执意五官组成的路标之间传递。当它点亮微微扬起的嘴唇,眼睛里的光就熄灭。“听起来很耳熟。”温执意微笑着,他手里焰火烧到结尾,碎成一滴飞溅的眼泪,“以前有个人对我说,他会陪我走过每一个四季,后来他消失了。”最后一支仙女棒燃尽,温执意抽回了手,“顾轻舟。”他轻轻叫他的名字,无比温柔地陈述:“六年了,变的不是你,是我,我早就不相信永远了。”李雨微拿着围巾下来找顾轻舟时,他正往没有水的湖里扔石子,在叶子堆里打水漂。“小温呢?”“走了。”上次见他这么失魂落魄,还是高中毕业抱着一箱书回来那个晚上。李雨微在他旁边坐下,“看来这回被拒绝得挺狠。”顾轻舟突然问她:“妈,你相信永远吗?”李雨微把围巾盖在他脑袋上,顺手在他脑袋顶拍了拍,“你去问顾晚山吧,越年轻越相信。”她拿出一个木盒,“对了,你以后把这个带着,平安符,今天我们去光明寺请大师开过光的。”“哦。”顾轻舟对里面的东西兴趣缺缺,他向来不信这些,“妈,我不在的六年里,都发生了什么?”李雨微摇摇头,“我不想说。”“说点好事嘛,你和我爸的,温执意的,最不济顾晚山的也行。”李雨微反问他:“这六年你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她的神色让顾轻舟明白,其实爸妈对于他的突然出现也并非他想得那样接受良好。“我想以你的脑子也搞不清楚。”李雨微叹了口气,“回家吧,大冬天的干嘛在外面挨冻。”顾轻舟追上去和她并排走,在她旁边打开盒子夸张地感叹:“其他我不清楚,李女士的眼睛还是十年如一日地雪亮,就连买的平安符都这么……”他想说几句好话哄李雨微开心,看清盒子里的东西,瞬间哑了火,异形的玉清透如水,中央包裹着一抹翠绿。“妈,光明寺的大师剃发了吗?”怪不得他刚才看这盒子眼熟,以防万一,顾轻舟拿开绒布底衬,荧光材料涂层还留在底部,这块平安符正是a大师和他演戏的“灵玉”道具。“胡说八道什么。”李雨微瞪他,用串着玉的红绳套住他脖子,“以后你就给我一直带着,不许摘。”考虑到货源是a大师,顾轻舟甚至怀疑这块玉会掉色,但他嘴上还是坚决应道:“我肯定焊身上。”“你这块玉水头不错。”沙发上,项平瀛坐在顾轻舟对面,他一脱外套就露出胸口晃荡的玉,颈上的红绳很是惹眼。“家里人信这个,非要我带,我说换条绳都不行。”顾轻舟笑着把茶叶搁在茶几上,“项哥过节好,兰姐呢?”项平瀛给他倒了杯茶,“她去公司了。”“过节还加班呀?当老板就是操心。”“有个朋友来家里找她,她非要带人家去公司试用什么新产品。”项平瀛摇头,“她那套东西我也不懂。”门边靠墙搁着两个礼品袋,顾轻舟能想象到那人如何进门说了两句话,就被郑君兰匆匆拉走。他笑着附和,“我记得兰姐公司是做vr的吧?那个好玩,特别沉浸,下次项哥你试试。”“我眼晕。”项平瀛摆手,把门口的礼品袋拿进来,其中一个印着莫比乌斯环的袋子递给顾轻舟,“这两瓶酒一会儿你带走。”“谢谢项哥。”顾轻舟没推辞,指着袋子上的酒庄标记,“好巧,我还买过他们家一只酒桶呢。”“是吗。”项平瀛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小顾,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别见怪。”“随便问。”“你认不认识温执意?”幸运六年前,项平瀛被航司委派,负责事故后的安抚工作。那场飞机事故导致三人丧生,一人重伤,十五人轻伤,其他所有乘客也都受到了程度不等的惊吓,大部分人处于应激状态,很难把航司工作人员和事故的罪魁祸首分开看待。会面过程总是以指责或叱骂开头,重伤的乘客仅仅只有十八岁,和朋友一起搭乘那趟飞机去冰岛毕业旅行,结果却这辈子都无法再站立,项平瀛站在病房门外说明来意,迎接他的是一只飞出来的保温桶。在那些人里,温执意显得尤为特别,他既是乘客也是罹难者家属,但他比其他人都要冷静。事故后第一次公开情况说明会上,周围的人声嘶力竭地喊着要个交代,问事故原因,坐在最前排的温执意一言不发,等项平瀛念完调查报告,温执意走上来,问他现场搜查什么时候结束。七十二小时,项平瀛这样回答他。温执意点点头,没有追问其他。尽管飞机是近地坠落,但由于天气原因,这项工作没有想象中顺利,寒潮提前登陆,他们遇见了很大的雨夹雪。航司扩大了一次搜查范围,第二轮搜查时,只有他和郑君兰还留在现场——郑君兰的前夫也是罹难者之一,为了帮助丝袜起火的空姐,他和空姐一起留在了飞机里,没能出去。很遗憾,他们并没有新的发现。项平瀛告诉温执意这个消息,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温执意失控,他冲破警戒线,闯进了搜查区域。“天冷地滑,他在里面走了十六个小时。”项平瀛现在说起来仍忍不住摇头,他没见过温执意那样的人,明明已经临近崩溃,却还在理智的钢丝上行走。他夺过探杆,扫视周围,很快找到了标着方格的临时指挥板,从进度最少的c3区域开始,沿着沿标定带向前,手中探杆机械地连续挥动。顾轻舟仿佛能看见探杆在地面划出的痕迹,他艰涩地问道:“结果呢?”雨雪飞舞,脚印很快变得泥泞,直到完全消失。温执意像中世纪的骑士一样,手执一柄利剑,深入他的战场,拨开沿途的障碍物,忽然,他止住脚步,无人机悬停在他身旁。“下面有东西。”“有金属反射信号!”温执意和技术员同时开口,技术员紧接着说:“不大,可能是机身、行李箱碎片或者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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