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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新红挂在窗台边缘,手指头抠着粗糙的水泥边,指关节快断了。背后那扇玻璃后面,橘猫绿油油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把她这点小身子骨照得透心凉。猫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台,每一下都敲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下!必须下去!摔死也比被猫当毛线球玩强!
她心一横,脚往下探,踩住一块微微凸起的砖缝。身体重量慢慢移过去,另一只手摸索着寻找下一个抓手。墙壁粗糙,磨得她生疼,灰尘簌簌往下掉。她像片风中落叶,贴在好几层楼高的外墙上,根本不敢往下看。
头顶传来猫爪子刮擦玻璃的刺耳声音,还有那畜生不满的“喵呜”声。它好像在催促,又像是在欣赏猎物垂死挣扎。
段新红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挪。手臂酸麻,腿肚子转筋。有几次脚下一滑,全靠手指死死抠住才没掉下去。汗水糊住了眼睛,又涩又疼。
不知道下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感觉像过了一辈子。她脚尖终于触到了实地——是楼底松软的泥土地面。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根,呼哧呼哧喘得像拉风箱,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暂时安全了……暂时。
她抬头望了望那个高高的窗台,橘猫的影子还在玻璃后面晃动。这里不能久留。
环顾四周,是楼后一条狭窄的、堆着杂物的巷子。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腐气。旁边就是一个黑洞洞的、散着更浓重下水道气味的方形入口,金属格栅坏了一半,歪歪扭扭地耷拉着。
下水道?
段新红皱紧了眉头。那地方听起来比垃圾堆还恶心。但……巷子太空旷,那只猫或者别的东西随时可能现她。下水道至少能提供遮蔽。
她挣扎着爬起来,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从那坏掉的格栅缺口钻了进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粪便、淤泥、化学物质和腐烂有机物的恶臭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她窒息。里面光线极暗,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照亮脚下黏糊糊、湿漉漉的水泥斜坡。脚下是缓缓流动的、颜色可疑的污水,水声潺潺,在封闭空间里产生回音。
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往里走了几步,避开入口的光线,让自己隐没在黑暗中。眼睛慢慢适应,能模糊看到这是一个圆形的、巨大的管道,内壁布满黏滑的苔藓和不明沉积物。空气潮湿闷浊,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意。
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段新红心里一阵苦。从俱乐部的亚克力盒子,到垃圾箱,到窗台,现在沦落到下水道……这人生轨迹真是每况愈下,跌得她鼻青脸肿。
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开始摸索这个新的环境。管道壁太滑,爬不上去。脚下是污水,不能久待。她需要找一个相对干燥、能落脚的地方。
沿着管道边缘狭窄的水泥台子往里走,污水的气味几乎让她晕厥。脚下黏腻,必须非常小心才不会滑倒。走了不远,她现管道壁上有一个凹陷进去的小平台,大概是因为年代久远有些破损形成的。位置比水面略高,虽然也潮湿,但至少没有积水。平台上堆积着一些被水流冲来的枯枝败叶和淤泥,形成了一个相对柔软的“垫子”。
就是这儿了。
她费力地爬上去,瘫在那一小堆散着腐殖质气味的“垫子”上。疲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又冷又饿,身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手电筒早就丢了,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寂静——只有污水流动的单调声音,反而衬托出死一般的寂静。
孤独感前所未有地强烈。在这里,她连苍蝇和蟑螂都看不见(也许有,但藏在黑暗里),只有她自己,和这无边的、散着恶臭的黑暗。
她摸索着身下的“垫子”,抓起一把潮湿的、带着腐烂气息的树叶,塞进嘴里。味道难以形容,又苦又涩,还带着泥腥味。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又摸索到一点相对干净的苔藓,挤出里面微乎其微的水分,滋润一下干得冒烟的喉咙。
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她蜷缩在黑暗里,听着水声,感受着寒冷和饥饿一点点吞噬自己。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俱乐部里那些定时投放的、虽然难吃但至少能维持生命的糊糊。甚至想起了李卫国那干硬的饭粒和咸菜……
真是讽刺。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现在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下水道里并非完全没有声音。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吱吱”的叫声,大概是老鼠。还有某种窸窸窣窣的、令人不安的爬行声。每一次异响都让她瞬间绷紧身体,心脏狂跳,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徒劳地寻找声音来源。
她找到一根半埋在淤泥里的、坚硬的细树枝,紧紧攥在手里。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中度过,被饥饿、寒冷和恐惧轮番折磨。醒来就机械地摸索身边能塞进嘴里的东西——腐烂的植物,甚至尝试啃了一点味道古怪的苔藓。
有一次,她摸到一小块被水冲来的、硬得像石头的面包块。她如获至宝,用尽力气一点点啃,用唾液软化,艰难地咽下去。这让她恢复了一点点力气。
还有一次,她现头顶的管壁裂缝处,有水滴缓慢地渗出来,相对干净。她张大嘴巴,像接雨水一样,接住那宝贵的水滴。
她在适应。适应这黑暗,这恶臭,这无处不在的危险,还有这种靠捡拾“垃圾”维持生命的、最底层的生存方式。
这个小小的、潮湿的、散着臭味的水泥平台,成了她在城市庞大躯体内,一个微不足道、却暂时能喘息的避难所。
虽然破败,虽然绝望,但至少,那只猫找不到了。俱乐部的追兵(如果还有的话)大概也想不到她会躲在这种地方。
她躺在冰冷的、潮湿的“垫子”上,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细树枝。
活下去。像蟑螂一样,像老鼠一样,活下去。
在这座城市最肮脏、最不见天日的血管里,挣扎着,喘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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