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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思州,务川,苍山被春雨润得翠绿,杨菀之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心情颇好地走在刚刚修好的山路上。这新修的山路虽然不宽,因为材料限制也颇为简陋,但石子路比起泥巴路走起来还是舒服很多。
焚琴跟在杨菀之身后,戴着一方蓝色头巾,背着个藤编的小竹筐,竹筐里装着的是今天去赶集买的东西:一把蕺菜、两条咸鱼和诸多干货。焚琴望着杨菀之脚上的布鞋,嘴上念叨着:“大人,我看您这布鞋快走开线了,一会儿回家您脱下来我给您补补。”
“那可得帮我好好补补,天天走山路,多亏了你纳的这千层底!”杨菀之顺口夸道。
“我这纳鞋底的手艺还是跟我娘学的,也得亏了是跟着大人您这风里来雨里去的,若是一直做贵女的丫鬟,这手艺得一辈子压箱底。”
“这是怨我带着你吃苦了?”杨菀之回眸看了一眼焚琴,原本在两都养得白净、同一些寻常人家女儿比起也不遑多让的姑娘,如今在这黔中道同她一起风吹日晒,皮也黑了,再加上这一身行头,活脱脱是个村姑。
不过杨菀之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今天赶集路上听见隔壁山头的阿妮婶子指手画脚了一番,好久才意识到是牛棚塌了,杨菀之刚去帮阿妮婶子搭完牛棚,身上脏兮兮的。来黔中道已经一年多了,杨菀之学什么都快,偏偏就是学不会当地苗人的语言,每次和当地人沟通,若是没有月家军里的翻译,都要比划半天。倒是焚琴,已经能听个七七八八了。不得不承认这事儿确实是需要天赋的。
焚琴听见杨菀之调笑她,连忙摆手:“哪有,我哪敢怨大人。大人在务川做了这么多事,帮着这些苗人又是修路又是修寨子,如今这苗寨里住着可舒坦!”
“当真舒坦?比两都还舒坦?”
“大人您就别找我茬了——”焚琴撇了撇嘴,“就是您能不能不要老是吃这个蕺菜,一股子奇怪的鱼腥味儿,难吃死了!”
“难吃吗?我觉得挺好吃的呀?脆脆的很爽口下饭,炒腊肉也好吃。”杨菀之无辜地眨了眨眼。
“也就您和月都尉爱吃。”焚琴吐槽,“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说着呢,两人已经走进了苗寨里。这苗寨名叫塔塔寨,是月家军驻地最近的寨子,也是这一片最大的寨子,足足有两百户人家。
寨子坐落在山谷的两侧,中间是一条清澈的山涧,有好些苗人妇女在山涧洗衣服。山涧两侧,是垦得工整的梯田。高高的吊脚楼融合了一些中原的特色,林立在两侧的山上,可以看出有好些还在搭建。焚琴走进这苗寨,向两侧望去,对着杨菀之道:“大人您看,那一户也已经封顶了,是阿澜家吧?”
“这吊脚楼施工起来比我想得要快多了。西南工匠的匠心真是巧妙,能因地制宜做出这等建筑来。”杨菀之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还是大人您更厉害。”焚琴说着,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咱们刚来的时候,这周边几个寨子都被泥石流冲毁了,是大人您在语言都不通的情况下,组织这些苗民一起,将几个小寨子合在一起,成了这个塔塔寨,带着他们修路不说,还改进了现有的工艺……”
“都是我辛周的子民,我不过是在做分内之事。”杨菀之的思绪倒是落在了别处。这塔塔寨坐落在涪陵江的江北,想要进思州的府城,得翻山渡江,很是危险,若是有桥,那便会简单很多。她这几日已经在构思如何去建铁索桥了。
只是这钱么……
杨菀之想起思州那几个管钱袋子的官那副嘴脸,不由暗暗不爽起来。思州苗汉杂居,很是复杂,官场也比起大兴多了些门道。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天高皇帝远,唯一好使的身份,竟然是月家的儿媳。
杨菀之叹了一口气,想起妹妹前些日子给自己写的信,在信里痛骂月无华把她拐到了这山沟沟里头。她若是留在两都,或许会比现在风光许多,毕竟如今她只是思州营造司的一个挂名司正,没了月家,就是光杆司令一条。
杨菀之一边叹气一边走进自己住的那间吊脚楼,就听见月无华的声音响起:“夫人这是在愁什么?”
她抬头,只见男子立在身前,身着一袭红衣,一头秀高高束在脑后,手上还把玩着一个苗银的镯子,似乎是特意在等她。杨菀之一眼扫去,只见他头上还簪了一朵红色的野花。过去在两都时每日见到都是戴着各种簪花,像是花孔雀一样,原以为那是做给圣人看的,没想到这厮是真的臭美,回了军营虽然不再戴那些名贵的通草,但隔三岔五就要揪一朵野花插在头上。
见杨菀之盯着他头上的花,月无华顺手取了下来,带着薄茧的手抚过杨菀之耳畔,将花戴在了她头上:“喜欢?送你了。”
然后将那苗银的镯子也套在了她手上:“这个也送你。”
“你怎么老是给我买这些东西。”杨菀之脸上微微泛红,嘴上却不饶人,“也不把银子省着点。”
“小爷的银子爱怎么花怎么花,你管得着嘛你?”月无华笑着刮了刮杨菀之的鼻子,“我看你不是挺喜欢的?”
“那当然,你送的,就算是根狗尾巴草,我也喜欢。”杨菀之白了他一眼。
“真的?那我明天带一把狗尾巴草回来。”月无华伸手毫不客气地捏起杨菀之的脸蛋来,这几年他把她养得脸颊圆圆,捏起来很是舒服。直到素来一本正经的小杨工露出羞恼的神色,嘟起小嘴来,他才猛地亲了一口,饶过了她。
杨菀之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两颊:“我今天帮隔壁寨子的婶子去修牛棚了,脸上脏兮兮的,你也真下得去口。”
“那有什么,我就好这口。”
“月无华,你变态啊!”
“为夫还有更变态的,夫人要不要今晚……”
“滚!”杨菀之被月无华逗得面红耳赤,甩了一个巴掌,气呼呼地跑去换衣服,“明天说好要陪我回思州的营造司,咱得起个大早呢。”
大高个儿像只粘人的大狗,跛着脚巴巴地凑过来,丝毫不顾及杨菀之正在换里衣:“所以,你想好怎么修桥了?”
“当然,图纸昨天就画好了。明天带着图纸回思州要钱。”完全无视某人凑过来的大脑袋,杨菀之狠狠地将里衣的带子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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