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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床怎能睡三个人?你睡我脚下,挨墙旮旯里,不要动,听得么!”本沫既不答也不应,如云秀一般不声不气的性子,莫名邪火袭来,伸手要来打,骂道:“你是鬼掩了颈么!”
惊得赵书记又劝和道:“快去,婆婆让你睡她床上。”
本沫钻进凌老太床在另一头躺下,床上软且暖,凌老太一生最勤,全使在床铺上,底下垫洁白如雪的棉絮,被子软如绒毛。这与母亲的床铺不同,被子硬如浆糊棉絮黄且硬,底下垫的是稻秆子。
在冬天里,她手脚一贯冰冷,尤其是她的双脚,即使在这软绵的被子里,她的腿仍如冷棍。因此她睡觉时总习惯全身蜷曲着,或双脚拱起来放在屁股底下。
这时她想到了赵姥姥和赵书记,赵姥姥来时,她经常被安排给老人暖脚,可实际上无论是赵姥姥还是赵书记,当他们发现她如冷楞的双脚时,总是十分怜惜的把她的脚伸直,双手紧握着她的脚怀入胸口直到暖和,她感激他们。
本沫躺下去只觉身下软绵绵的,不时左右转辗,她仍然把脚拱起放在屁股下,把手插进裤裆里,被子拱起,露出风眼,凌老太骂道:“羾来羾去,脚伸直来,再拱起打折你的,嫌不死的东西!”接着蛮力把她的腿一拉,只觉手里摸了一只只枫树球一般,再一摸一脚似荆棘,刺人!凌老太觉得瘆人,几叠声又骂道:“嫌不死的东西。”接着狠踢了两脚,将她踢在墙壁上。凌老太见了她就想打,这回就在脚底下,任踢任骂随了她。
整个晚上本沫觉得冷冰冰的,墙壁冷冰冰的,凌老太身上冷冰冰的,透着彻骨的阴冷,想动不能,转辗不得,只能闭眼挨着墙一动不动,心中不时因凌老太而颤抖,因她时不时仍踢一脚过来。
整个晚上她贴住墙壁里,墙壁里如铁锈的气味弥漫着……凌老太虽霸蛮,但在赵书记面前却肯伏低,赵书记待她也一贯听命,凌老太总是刚睡下,便命他开灯,或拿药油,一晚三四次,赵书记也是耐烦的。直到鸡鸣声响起时,凌老太拿被一掀,见了她啐口骂道:“不知死丑,手摸着垮里。”此后几日她便独自睡在楼上。
又经几日,陈母已茶饭不想,但凡有人在跟前,她便说:“我们陈家的人,一家人都好,儿女孝顺、善良、孙子孙女乖巧。”说着便睡,睡梦中又喊:“云秀啊,秀妹啊,你快来,快来看我这蚊帐上那密密麻麻的蚂蚁,快打趴走。”云秀一听母亲胡话,眼圈儿又红了。
最后那晚陈母苦挨着对云秀说:“秀啊,你来,你去请叔伯在菩萨面前求神问卜,请菩萨将我这口气收走吧!”一句话将满屋里的人哀哭起来。求神问卜当晚,陈小舅见陈母挣扎闭眼,立即抱着将她怀在胸膛,直到陈母跌了最后一口气,云秀哀嚎扑上去也紧怀陈母,恨不得跟母亲一同去死,顿时房里哭声摇山振岳。
这时在埠村赵家里也传来一声声哀嚎,原来是凌老太在梦里呜哩哇啦,口里乱叫乱喊,哀嚎不断。赵书记喊她数十次也不见醒,便起床将她摇醒。
凌老太惊醒来一身冷汗淋漓,吓得不轻,说道:“我只觉是有人掩我颈,压我胸,我在梦里左右挣扎想醒醒不来,大喊大叫,你没听见?”
赵书记缓缓道:“不要把手放在胸上,这是鬼压床了!”忽门外有人叩门,荣芝下楼来,只听那人报丧道:“陈母走了,请节哀。”
凌老太一听,心里不禁发颤:“怕不是这个鬼压了我?”她冷汗淋漓,阴脚走到神杠前焚香敬佛,又在菩萨面前喊了几百个“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拜完才入睡。
次日,荣芝从学校里接本沫去陈子塘外婆家,不知为何,仅接了她一人,原来本华、本红、本君临近升学考试都不能请长假,赵本逵因凌老太迷信不肯他去。
到了陈子塘,整个乡里沉浸在一片哀鼓唢呐里,哭声震耳。本沫来到外婆家见了母亲,早已扑上去哭个不停,又从书包里拿出红色塑料袋,举到头顶说道:“咩,我带了年果子给外婆。”
云秀声音嘶哑与众姨娘说道:“这些孩子里,只她有良心,每年攒的年果子,自己舍不得吃,要留着孝敬她外婆。”
众姨娘看着她回道:“说是说,这个孩子这样寡瘦,良心却是足的。”
云秀一想到赵家,恨意袭来,狠狠说道:“在赵家朝打暮骂,哪个都嫌弃她,跟我一个苦命,作孽!”说着抱着孩子痛哭。
按当地习俗,过‘头七’即下葬。云秀看见长棺落葬,她闷着声,心里竟沸腾起来,几个人正抛土埋棺。当所有人拾头跪地时,只有陈小舅抬头看着云秀。自娘病起,云秀日夜守在床边,是服侍最久的一个,看娘落气,只云秀一个哭声最大,可这会却没有哭声,断不是要做傻事,再看时,云秀已闷声竖起身来,任两个强臂都拉不住她,只见她朝棺材几个箭步而后纵跳下去。说时迟那时快,陈小舅竟抱住了她,云秀仍是挣扎,嘴里才发出哑音:“娘老子,不要走!我要跟你去死!”说完眼睛流出血来。
陈小舅听到无比震撼,瞬间有拔山扛鼎之力,将重达两百斤云秀,抗在肩上直往山下跑,此时姐姐在他心中重千金,心里想:“我这个苦命的姐姐,母亲既是看到你如此认她,也算是了了一世情。”此时围拢上来不少人,众人看见云秀要跳下去陪葬,让送亲的人无不撼动,更是哭得地动山摇。
当荣芝回来说与凌老太听时,凌老太讽道:“作死,冲到人死那口气,病定惹得不轻,等着瞧,将来就有她哭的时候,不顾大人小孩去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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