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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铁瞪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老伙计罗大山,一双虎目里翻腾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杀?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会甜甜喊他“铁叔”的娃!他咋下得去手?不杀?万一那“东西”醒了,真吞了尘娃子的魂儿呢?万一它了疯,扑向小羽,扑向惠惠,扑向整个黑石村呢?冷汗顺着他刚硬的鬓角滑下,渗进粗糙的衣领。
猎户头子肩上的担子,这会儿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肝肺都火辣辣的疼。他牙关咬得咯嘣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虬结跳动,喉咙里却像堵了块滚烫的石头,一个字也蹦不出。
张老头早扭过脸去,佝偻的背脊对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微微颤。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簇摇曳的橘红,里头翻滚着一辈子攒下的悲悯和此刻深不见底的无力。
他行医救人,活人无数,这会儿却要眼睁睁看着个活蹦乱跳的娃儿被戳上“邪物”的印子,甚至可能……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破旧的袖袍,不敢再想下去。
村长布满沟壑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缓缓地合上了眼。狭小的石屋里,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油脂,只剩下罗大山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和那一下下砸在冰冷石地上的、揪心裂肺的“咚咚”磕头声。时间仿佛被这沉重的声音拉得粘稠漫长。终于,那双沉淀了无数风霜雪雨的老眼猛地睁开。
里头的犹豫、挣扎、不忍,都被一种磐石般的决断和深不见底的愁闷彻底覆盖、碾碎。那目光如冰冷的铁锥,牢牢钉在还在死命磕头的罗大山身上,声音低沉,却带着定山石般的劲道,不容置疑地砸进死寂:“起来!大山!”村长的声音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勒住了那快散架的罗大山,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没人说要动我黑石村的崽!”
他斩钉截铁地定了调,每个字都像楔进木桩的钉子。接着,话锋陡然转寒,字字如同冰雹砸进冻土,透着刺骨的寒意:“但这事儿,沾着捅破天的邪性!一旦压不住……黑石村就得从根上绝户!连根带梢,一个不剩!”
“今儿在这石屋里的话,出我口,入你耳!”他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目光所及,空气都仿佛冻结,“烂在肚肠最深处,带进坟里!李铁,”他眼风如淬了毒的刀锋,狠狠剐向李铁,“还有你那个碎嘴的婆娘,你的人,你的嘴,给老子焊死!拿铁水浇,用生铁封!王顺那小子,给我盯死了!但凡从他嘴里漏出来点什么……,老子扒了你的皮!老张头,”他鹰隼般的视线又钉在村医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你的嘴,也给我用铁水浇上!浇透了!大山……”目光最后,带着千斤重的托付和冰碴子似的警告,死死锁在摇摇晃晃、面无人色的罗大山脸上,“为了尘娃儿能活命……更得把嘴,用铁线缝死!缝得密不透风!”
“尘娃儿……抬回你家炕头躺着。”村长的语气不容置喙,“大山,你跟你媳妇儿惠惠,你们两个,给我把人钉死在眼皮子底下!一步不许离!吃喝拉撒,都给我守着!特别是……”他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能钩出人魂魄的寒意,“别让他再饿脱了形,更……绝不能见红!”那要命的“引子”,被赤裸裸地点破,在冰冷的空气中激起一阵无形的寒颤。
“老张头,”他转向村医,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娃儿的身子,你亲自盯着。换下来的每一寸带血的布条,熬药剩下的每一根药渣……都给我过心!用你的眼珠子,一寸寸地筛!有啥风吹草动,哪怕是他指甲盖颜色变一变,眼皮多跳了一下……也只报给我一人!天塌下来,也得先压在我这老骨头上!”
“暂时……让村里别的娃儿,离尘娃儿远点。”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又迅恢复冷硬,“放出话去,就说娃儿山风入了窍,伤了神魂根基,惊不得一丝风,受不得半点扰,要静养,外人一概不见,苍蝇都不许飞进去一只!”这既是护着旁人,也是给罗修尘无声无息地套上了一道看不见、挣不脱的沉重枷锁。
村长最后一步踏前,几乎顶到罗大山毫无血色的鼻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那目光里透着一股子豁出老命的悲壮与决绝。
“大山,你给我听真了!竖起耳朵听进骨头缝里去!尘娃儿,只要他眼神还清亮,还认得你这个爹,还疼他娘和弟弟,没变成吃人肉喝人血的妖魔……”他喉咙里出一声沉重的咯痰般的闷响,每个字都像从心窝子里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丝,“老头子我豁出这把老骨头,这把贱命!也护他周全!护他长大!给他一条活路走!”
罗大山布满血丝、几乎瞪裂的眼珠子里,猛地迸出一丝微弱的光,像狂风里快熄灭的油灯芯,拼命摇曳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希望。
然而,村长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刚从深井里打上来、掺着锋利冰碴的寒水,兜头浇下,瞬间把那点微弱的光“噗”地彻底浇熄,连一丝烟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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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当爹的……心里得给我绷紧一根弦!一根比弓弦还紧、比命还硬的弦!”村长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冻裂的石头缝,眼神锐利如淬毒的钢针,直直捅进罗大山的心窝子,“弦要是绷断了……断了!”他重复着,加重了那恐怖的意味,“为了小羽,为了惠惠,为了这黑石村一村老小的活路……该咋办,你……心里得有杆秤!得端平了!端稳了!”
“该咋办……有杆秤……”这几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几块磨盘大的、棱角尖利的山石,“轰隆”一声,狠狠砸在罗大山的脊梁骨上。他刚借着村长的话勉强挺直了一点的腰杆,瞬间又被砸得塌陷下去。
他踉跄一步,后背“咚”地一声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粗粝的石墙上,靠着那刺骨的寒意才没当场瘫软成一滩烂泥。脸上那点卑微的、刚刚燃起的盼头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的惊惧和一种被活活撕开、血淋淋的剧痛。
护着?还是……亲手……?这念头像一条冰冷滑腻、带着倒刺的毒蛇,猛地缠紧了他的心脏,毒牙狠狠咬下,痛得他眼前阵阵黑,胸口憋闷,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李铁在一旁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沉得如同坠地的铁块,在死寂的石屋里回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那只常年拉弓猎熊、宽厚粗糙如同老树皮般的手掌,像一把沉重的铁钳,死死按在了罗大山筛糠般剧烈抖动的肩膀上。
张老头佝偻的脊背弯得几乎要折断,他默默背起那磨得油光亮、散着苦涩药味的旧药箱,一步一挪地蹭向门口,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蒺藜上,出细微而压抑的摩擦声。
石屋那扇厚重、布满裂纹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一只颤抖的手拉开。一股带着清晨刺骨凉气、泥土腥味和枯草气息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冲淡了屋里浓得化不开的憋闷、汗臭和苦涩的药渣子味儿,却丝毫吹不散那压在每个人心口、比千斤巨石还要沉、还要冷的阴霾。那阴霾沉甸甸的,渗进了石缝,渗进了骨髓,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残酷选择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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