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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宋炎这次没有立刻失笑。他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平板电脑,转过身,神色认真了些许。他看向顾怀瑜,眉头微蹙,似乎有些诧异他会突然对这个冷僻的医学概念感兴趣,但还是很耐心地准备解答。
“双性人?”宋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是纯然科普性的,“现在更规范的医学术语应该是‘性别发育差异’或者以前常说的‘两性畸形’。这确实是一种需要医学高度重视和干预的先天性疾病。”
他的用词精准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科学权威感。
“这类患者通常染色体、性腺或生殖器的发育可能出现异常,导致性别特征模糊。现代医学的处理方式是通过详细的基因和生理检查,综合评估后,通常会帮助患者通过手术和激素治疗,确定一种社会性别,成为单性人,以便更好地融入社会生活。”
宋炎的语气平和,却像在陈述一条既定流程,一条唯一“正确”的道路。他完全将顾怀瑜的问题理解成了对一种罕见疾病的学术性好奇。
“这是一条非常艰难的路,”他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告诫,“患者和家庭往往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社会偏见。而且,这和‘生孩子’……”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怀瑜,似乎想弄清楚他为什么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是两回事。绝大多数经过规范治疗的患者,其生育能力也会根据具体情况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完全丧失。他们的目标是通过医学手段成为一个‘完整的’男人或女人,而不是去追求‘生育’这种附加功能。”
他的解释清晰、理性,完全基于现代医学的体系和价值观,将“双性人”定义为一种需要被“矫正”的“疾病”,并将“生育”可能性几乎完全排除在外。
这堵“科学”的墙壁,比上一次那堵基于常识的墙壁,更加坚固,更加冰冷,更加令人绝望。
顾怀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宋炎的话语,像一把手术刀,精准而残忍地解剖着他的希望,并将之归类于“疾病”与“异常”的范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原本准备好的、关于自身可能“不一样”的微弱暗示,在宋炎这番严谨而冰冷的医学论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难道能说,自己不是“疾病”,而是另一种“自然”吗?谁会信?
宋炎看着顾怀瑜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难以掩饰的失落,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他担心顾怀瑜是受了什么网络不良信息的影响,或者……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不好的闲言碎语?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握住顾怀瑜微凉的手,目光紧紧锁住他:“怀瑜,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最近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关于……身体方面的?或者……关于宋家继承人之类的闲话?”
他的思维直接跳到了最现实的层面——是不是有竞争对手或不怀好意的人,利用子嗣问题来给怀瑜压力?或者暗示了什么不该暗示的东西?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不悦,那种属于上位者的保护欲和掌控欲悄然流露:“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们家没那么多腐朽规矩,宋氏集团的未来能者居之,不一定非要嫡系血脉。你完全不需要有任何压力,我们两个人过得好就足够了,明白吗?”
他用力握了握顾怀瑜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过去。他以为顾怀瑜的异常是源于外界的压力和对未来的不安。
顾怀瑜看着宋炎眼中真切的担忧和关怀,看着他完全跑偏的猜测,心中一片苦涩冰凉。
沟通再次失败了。而且比上一次失败得更彻底。
上一次,他的希望只是被当作玩笑。
这一次,他的希望几乎被等同于“疾病”和需要被“矫正”的异常。
而他这个人,在爱人眼中,似乎也变成了需要被保护、被安抚、以免被“闲话”伤害的对象。
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对一件事的认知差异,而是一整个世界的壁垒,是截然不同的生命经验和科学范式。
他所有的试探和暗示,在宋炎坚固的现代科学世界观和现实逻辑面前,都被轻易地扭曲、化解,引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看着宋炎担忧而认真的眼睛,最终,只能将所有翻涌的情绪艰难地咽了回去,化作一个极其缓慢而沉重的摇头。他垂下眼眸,避开宋炎探究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没人说什么。我就是……随便看看,随便问问。”
他抽回被宋炎握住的手,指尖冰凉。
“有点累了,我先去洗澡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起身,快步走向浴室,留下一个仓惶而落寞的背影。
宋炎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反而更深了。他确信怀瑜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而且似乎与身体或子嗣有关。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真相会是如何的惊世骇俗。
他拿起手机,沉吟片刻,给李峰发去一条信息:“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接近怀瑜,或者在他面前提及过关于孩子、继承权之类的话题。”
他决定从最现实的可能性查起,彻底杜绝任何可能困扰怀瑜的外部因素。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最爱的人,此刻正躲在浴室的水声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感觉浑身冰冷。他看着镜中自己颈后那一点已然恢复常态、却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小痣,眼中充满了迷茫、委屈,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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