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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向辜捧着一碗煮熟的米糊糊象征性地敲了敲大开的门,祝千行赶忙用手掌碾平紧皱的眉头,朗朗开口答:“进。”
原先是想进就进的,这么一弄反倒客气疏远起来了,祝千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和何向辜之间像是隔着一层油布,能透进光看清彼此,又接近不了。
何向辜熟门熟路地在床边坐下,扶他起来吃饭,祝千行坐好了,尴尬地推开他喂饭的手肘:“我自己来。”
他态度强硬,哑巴也没有再坚持,把碗递到了哥哥的手里。
哥哥吃完了喊我就好。
何向辜比划完手语,起身要走,祝千行看着那个即将走出房门的落寞背影,越发觉得这一切对一个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的孩子来说,有些残忍了。
他不过是个学生,背负着沉重的身世,还要背负沉重的心事,这公平吗?
祝千行不想逃避了。
“小香菇,你想聊聊吗?”
哑巴走出门去的前一瞬,祝千行叫住了他。
何向辜转身,又走回了床前,抬起了手。
哥哥如果不舒服可以先休息。
手语里的“先”是用一手的食指敲打另一首的拇指,何向辜修长的手指交错,优雅地挥动,像是在指挥什么曼妙的乐章。
“我没事,你坐。”
祝千行把粥搁在床头柜上,挪动身躯让出半个床的位置,轻拍着被单,示意何向辜过来坐。
站着的那人愣了会儿,显然没意料到祝千行会这么直接地邀请他过去,艰难地小步挪动着,坐到了祝千行的边上。
祝千行怀里抱着个出差时候加油站给的黑色抱枕,靠在床头上,鼓起勇气开口:“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接下来的谈话,无论你有什么不同的想法,都先听哥哥说完,可以吗?”
他实在是不想说到一半跟人吵得身心俱疲了,看何向辜满脸疑惑地点头答应了,才继续说下去。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我承认,哥哥确实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在处理事情的过程中对你发了脾气,这件事哥哥不对,我向你道歉。”
祝千行停了一下,哑巴会意点头,看起来明白了这个要说完一句话收到信号才能轮到自己表态的规则,他便接着说。
“接着我们来说回那些事情本身,事情太多,我们一件一件地谈,我先谈我的观点。”
“首先是打架这件事。”祝千行避重就轻,先拣最容易的事情说起。
“你肯为哥哥出头,作为哥哥我很高兴,但是我们一向不提倡用暴力解决问题,当初祝千帆欺负你我也让他道歉了,惩罚晾着他半个月没说话。再怎么样,你还是个学生,放着那么聪明的脑子不用,干嘛先想到用拳脚呢?”
哑巴沉默着,良久,在祝千行留给他说话的空当里比划起了手语。
打架是我不对,我只是不想让哥哥受到伤害,我做错了,哥哥也可以惩罚我。
犟了好几天的人终于端出来一个认错的姿态,祝千行顿感难能可贵,赶紧顺坡下驴:“你知错就好,让你和祝千帆做朋友不是让你学他那些流里流气的作风。念你是初犯,这次就不罚你了,不但是能再犯了。”
哑巴点头,算是应了。
祝千行趁热打铁,接着说起来。
“第二就是你去找老冯总这件事,哥哥还是觉得你做的不太妥。但是这件事本应该由哥哥去解决的,因为我病倒了没办法出面,你才主动站出来想办法,于情于理,我不应该冲你发脾气。这件事是我的错,我认,对不起。”
不管谁做,结果都一样,祝千行自认自己去处理的话会和弟弟做的一样,那他也就没有立场去指责何向辜了。
何向辜很是讶然,本以为是他的批斗大会,没想到说着说着祝千行自己先道歉了,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半晌才回答。
我也有错,我没和哥哥商量,对不起。
第二件事也算是过去了,只剩下一件事,祝千行拧着眉头,逼自己不能再逃避了,终于鼓足了勇气说下去。
“第三件事也就是最后一件事,关于那场意外还有你说的那些话,哥哥有不同的观点。”
祝千行强迫自己直面哑巴,两人四目相对,他说得越来越艰艰涩。
“我是这么想的,其实是哥哥耽误了你。”
他犹豫了一会儿,哑巴觉得是轮到自己,便开始发问。
为什么这么说?
何向辜歪着头,不知道哥哥要讲些什么。
面对坦诚的目光,祝千行内里羞愧,羞赧从脚底板烧到了脸上。
“你看,你一开始是有喜欢的姑娘的,是因为失恋了去找的哥哥。在广东的那几天,哥哥用了错误的方法教会你大人的事情,导致你对男人产生了冲动。但这些其实都是意外,只是因为哥哥做的欠妥当,误导和影响了你,如果我当时没有帮你,你也不会……”
祝千行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他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暗中期待着何向辜能打断他这么羞耻的发言,好让他过得不必这么煎熬。
可何向辜的双手没有翻动的迹象,只是用直白到炽热的眼眸盯着他,认真地践行着他所定下的不说完不能打断的规矩。
祝千行无路可退,咽了下口水,重新组织语言。
“我必须承认,我确实是一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这件事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但在此之前,我没喜欢过别的女同学,也没对别人产生过冲动。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所以我觉得,小香菇,你可以再认真考虑一下这件事,千万不要被我影响。”
停顿三秒之后,何向辜收到了他表达完毕可以展开讨论的信号,终于抬了手。
哑巴的手背上横着几条抓痕,像是什么人逼急了用指甲抠挖出来的,对于这些痕迹的来历,祝千行心知肚明。
哥,我确实有一段失败的暗恋,但那段暗恋的对象不是什么女同学。
何向辜比划到一半,身躯前倾,逼近了认真辨别他手语含义的祝千行,手指在哥哥仍旧脆弱的胸口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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