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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应月自始至终老实本分地留在梅山庭身边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从未有任何逾矩,对那些流言蜚语,她也从未搭理。以一种站在其之上的姿态看着这些谣言如流水般从她身边流过,仿佛跟他没有关系。
梅山庭愈发依赖应月,他的身边,总是能看到她的影子。
他的十六岁,府中下人唤他一声少爷,说得好听,可他清楚,他们打心底是瞧不上他这个病秧子的。
他是府中少爷,也是府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人。他甚至都在想,他那爹是不是不知道府上有他这么个人存在,是不是不知道他还有他这么个儿子?
十几年冷眼受尽,他从未在意。仍旧愿意把不多的温情,留给旁人。
这些年,梅山庭也习惯了,独来独往一个人。
如今,梅山庭回望,他身后似乎多了一个应月。
她同府上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从不说话,目光温和又坚定,不知为何总能带以梅山庭一种发自内心的心安。
转眼已是五月初夏时节,原来她们也已经走过一个季节。这日阳光灿烂,天朗气清,院中的凌霄花绽放了,顺着屋檐一路攀登,耀眼的凌霄花在那枝头高高昂着头。
梅山庭说世人嫌弃凌霄花趋炎附势,可他却佩服它,佩服它的顽强坚韧,走到哪儿都能活下去。
梅山庭说着低咳起来,应月立马扶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梅山庭看了应月一眼。
即便跟从他这么久了,她从未同他说过一句话。只会打手语。
有时候梅山庭都以为她是哑巴。
可其实应月不是。
他知道,她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愿说话而已,他尊重她。她不愿,他也不强求。
可是后悔,他也没想过要……
应月来时,才十三岁,人小小瘦瘦一个,头发又黄又少,蔫了吧唧的仿佛风一吹就倒。
可她今年十五岁,在梅山庭院中干些无关紧要的闲杂事,身子板也日渐□□,眼神坚毅而明亮,她虽不爱说话,但干活利索。
梅山庭也从未亏待过她。他体弱,有段时间咳得吃多少吐多少,后来看到再鲜美的食物也只想吐。
他可以不吃,但应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还是照常吩咐下人照常送来饭菜。
那是专门留给应月的。她那么瘦,梅山庭可不想应月同自己一样。他假模假样再应月面前吃了一些,在应月走后又抑制不住地全吐了。
他体弱多病,隔三岔五要叫大夫,应月总是守在他身边,脚不着地地照顾他。
有时候梅山庭半夜咳嗽得吐血不止,应月在一旁忙前忙后满脸担忧,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就总是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应月。
这年夏,中元节。外面街市热闹,灯火辉煌。是这长夏里,最热闹的一日。
梅府中也空了不少,甚至有些下人都偷偷溜出去玩,管事的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闯出大祸,都不会受到什么责罚。
傍晚,暮色沉沉时,站在院子里都能听到外面的一片欢闹。梅山庭如往日一样,闲来无事提笔书写,应月站在旁边替他研磨,侧脸认真而精致,梅山庭忽然搁置毛笔,望向应月,他想,她也是才十五,是个孩子。
肯定也想出去的吧,只是因着担忧他,担忧他的身体。
梅山庭说:“今日是中元节,我想出去走一走。你陪我去。”
应月闻言抬起亮晶晶的眼看他,又抬眼看着天上的明亮的圆月,似乎若有所思,过了会儿她打手语,说:“可是你的身体,不要紧吗?还是别勉强了。”
梅山庭似是被气笑了一下,他短促地咳起来,应月要来扶,他挥手,说不用,自己支着身子站起来。应月这般说,他偏偏更想出去了。
即便他身体弱是事实,可总也不想心爱之人时时刻刻看病人一样看待自己,更不想她因为自己而束手束脚。
梅山庭叫下人备好马车,随着应月一同出了府邸。
清芜河那一条长河,街道落阔,灯光璀璨,河道两岸,商铺摊子依次排开,行人如织,各种节目杂耍惊得行人惊呼声错落。长街无尽,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河道之中,还有不少人在放河灯祭奠已故之人。透明的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随之长浮,一路飘荡,流向那个他们到达不了的远方,去替他们诉说思念。
马车停在河边,一只修长的指掀开马车帷幔一角,梅山庭瞧了一眼,问外面牵着马绳的应月,“放河灯吗?应月,你有思念之人吗?”
应月懵懂地回望梅山庭,摇摇头。
梅山庭无奈地叹息一声,笑了笑,掀开帷幔在应月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应月亦步亦趋地跟在梅山庭身后,他干什么,她就跟着他干什么。
两人走到河边,河面灯火影影绰绰,随着一江水而动,应月打手语问梅山庭为什么要把灯放在河上?
梅山庭说:“是为了祭奠已故之人。”
灯火阑珊中,应月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她把玩着手中的灯,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玩意。思念是什么,她当然不懂。自小就被家人弃之如敝履地送到梅家,无亲无故的这些年,若是没有遇到梅山庭,她不晓得自己的日子会有多难过。
梅山庭看着被辉光笼罩的应月,嘴角不由得溢出一丝苦笑,他淡声说:“应月啊,等我死了之后,你也会给放河灯吗?”
应月长睫微微颤动,只是听见梅山庭这话,手指就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眼角也不知怎的酸酸涩涩,应月抬手,别过头看了一眼河面,悄无声息地抹去眼角那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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