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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风带着新的指令匆匆离去,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然而,那无声的沉重却如同实质的潮水,更加汹涌地漫延进来,淹没了这方寸之地。
陆清然依旧站在窗边,寒风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出细碎而持久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窗外呜咽。她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冰冷的石像,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
“数十……甚至上百……”
顾临风带来的那个数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每一个冰冷的姓名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曾有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有自己的家人牵绊。她们像林月娘一样,在绝望的流放路上,被一只无形的黑手选中,然后被无情地抹去存在,成为他人命运的垫脚石。
这已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个名为“蛛网”的组织,其冷酷、其庞大、其渗透力,都出了她最初的预估。它像一棵根系早已腐烂却依旧枝繁叶茂的巨树,盘踞在这个王朝的阴影里,吸食着无辜者的鲜血。
然而,比这庞大的受害者名单更让她心悸的,是那个在她脑海中疯狂滋长、几乎要将她理智吞噬的可怕念头——
她的父亲,陆文渊。
那个在她记忆中已然模糊,只留下“蒙冤流放,音讯全无”八个字的父亲。
兰台殿………构陷……通敌叛国……
林仲景是如此。他那被草草记录的“病故”于流放途中的女儿林月娘,成了周旺祖“杀妻”桉中的替身。
那么,同样因“兰台殿”而被构陷通敌叛国、流放的陆文渊呢?
他那“音讯全无”,真的只是流放路上的艰苦和意外吗?还是……他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獠牙,猛地刺入她的心脏,让她瞬间呼吸困难,眼前阵阵黑。她扶住冰冷的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父亲……那个她穿越而来未曾谋面,却继承了其血脉与冤屈的父亲……他是否也曾在某个像苍梧驿一样阴暗的角落,被“游方郎中”盯上?是否也曾被记录下一句轻飘飘的“病故”或“意外”?是否……他的身份,也早已被另一个需要“消失”的人所顶替?而他真正的尸骨,又不知被弃于哪处乱葬岗,或是像林月娘一样,顶着陌生的名字,躺在不知何处的棺木中?
“不……”一声压抑的、带着颤抖的否定从她唇边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拒绝相信!她穿越至此,挣扎求生,建立法证司,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内心深处,何尝没有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有朝一日,能查明父亲冤屈的真相,甚至……能找到他还在人世的证据?
可如今,“蛛网”和“金蝉脱壳”的真相,像一盆冰水,将她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浇得只剩一缕青烟。如果连林月娘这样的官家小姐都能被如此轻易地替换、杀害,那她那个早已失势、无人在意的流放犯父亲,在“蛛网”眼中,岂不是更加无足轻重?处理起来,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四肢百骸。那是对父亲可能已遭遇不测的恐惧,更是对“蛛网”这种视人命如草芥、轻易操纵他人命运的黑暗力量的恐惧。
她缓缓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在另一个世界,凭借科学和理性,让无数尸体开口说话,还原真相。来到这个世界,她依然试图用这双手,建立起秩序和公正。可此刻,这双手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面对一个如此庞大、隐藏在权力阴影下的怪物,她个人的力量,她所依仗的科学,真的足够吗?
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预兆地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无论是穿越初期的惶恐,被萧烬休弃的羞辱,还是面对各种诡异事件的压力,她都强迫自己冷静,用理性的外壳包裹住所有软弱的情绪。
可这一次,不一样。
父亲的影子,与林月娘们悲惨的命运重叠在一起,化作最尖锐的矛,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和防御。
她为林月娘们流泪,也为那个可能同样命运、甚至更为凄惨的父亲流泪。
泪水一旦决堤,便难以遏制。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任由泪水滑落。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因为绝望,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伴随着残酷的真相,猛然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泪水流干,留下的是布满泪痕却异常冰冷的脸颊。
陆清然缓缓直起身,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痕迹。镜子里映出的她,眼睛红肿,但那双眸子深处,却燃烧起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都要坚定的火焰。
恐惧依然存在,但它不再能支配她。
无力感也依然存在,但它化为了更强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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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父亲真的已经遇害……那她更要查明真相,让凶手付出代价!如果父亲尚有一线生机……那她更要揪出“蛛网”,砸碎这吃人的机器,才有可能找到他!
个人情感,此刻不再是她需要剥离的干扰,而是化为了支撑她走下去的、最坚硬的嵴梁!
她重新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些卷宗和名录上,眼神冰冷如刃。
“蛛网……”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你们玩弄权术,构陷忠良,我或许可以视为朝堂倾轧。你们经营黑产,牟取暴利,我也可以视为人性贪婪。”
她的手指拂过林月娘的名字,拂过那名录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最终,仿佛穿透了时空,拂过记忆中父亲那模糊的面容。
“但你们不该……不该将人命视为草芥,不该用别人的骨血,来铺就你们的野心之路!更不该……动我陆清然的父亲!”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无论你是‘主人’还是‘影魅’,无论你藏在皇宫深处还是江湖之远……”
陆清然抬起手,紧紧握住袖中那枚玄色玉佩,仿佛那是她的剑,她的盾,她与远方那人无形的联结。
“我以法证之名,以女儿之名——誓要将你们,连根拔起,血债血偿!”
调查此案的决心,从此带上了无法磨灭的、沉重的个人情感。这情感不是负担,而是淬炼她意志的火焰,是将她与这场黑暗战争彻底绑定在一起的、最深的羁绊。
(第二百八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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