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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灵自此便留在了这处“别庄”,坐落镇子最西头,紧挨着乱葬岗,是个带着荒芜院子的小小独门院落,伴着个耳背、终日说不了句话的老妈子。
这一住,就是七年光景。
当初的小女娃长成了十七岁的大姑娘,容貌全然张开了,柳眉杏目,皮肉白净得像初雪。
可那份冷清的性子,也随着年岁一同见长。
那双眼睛,幼时是空,如今那空里头仿佛又沉了些别的,更深,更静,望进去如同不见底的古井,叫人心里寒。
她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在镇子边缘,总得寻个活路。
南灵的法子,是替人“平事”。
她从不敲锣打鼓招揽主顾,可总有些蹊跷事寻上门来。
譬如东街的王老六,总说夜里歇息时有东西压胸口,闷得透不过气,请了郎中吃了几副安神药也不见效;
又像西巷的张寡妇,总觉着自家灶台边阴风阵阵,烧火做饭都心头惴惴;
再如南市口的货郎,新进的胭脂水粉总是不见踪影,如何也寻不着。
这些寻常郎中和游方道士都束手无策的“怪症”,到了南灵这里,处置起来却简单得令人诧异。
王老六提心吊胆地来了,南灵只在他那简陋的卧房站了片刻,目光在空床榻上一扫,便淡淡道:
“是个饿死的路倒孤魂,无甚恶意,不过贪恋你睡前吃的那口饼香。”
她并未行法事,只让王老六往后睡前在窗外放些饭食。
说也奇怪,自此王老六便睡得安稳了。
张寡妇引南灵进了灶间,南灵瞥了眼冷灶,伸出手指,对着墙角虚空处轻轻一点,如同拂尘般,说了声:
“散了吧。”
张寡妇登时觉得那股纠缠她半月的阴寒气消散了,灶房里霎时亮堂暖和起来。
货郎哭丧着脸述说他丢的胭脂盒何等精巧。
南灵走到他堆放杂物的角落,从一个陈旧积灰的木箱底层,准确地摸出一支生锈的铜簪,递给他:
“找的是此物。上头沾着旧主的念想,迷了你的眼。”
货郎一看,正是他前几日收来的旧物,自己早已忘却,扭头一看。那胭脂果然好端端摆在架上了。
她看得见那些症结的根源。
或许是弱得只剩一点本能、连害人都不会的游魂,或许是积聚在背阴处的秽气,也或许是物件上附着过深的执念。
她通常只是走过去,看几眼。
偶尔用手指在空中划拉几下无人懂的痕迹,或用她那平铺直叙、不带情绪的声气说几个字,诸如“去吧”、“此地无你之物”、“该散了”,那困扰人多时的问题,十有八九便如此化解了。
她不收金银财帛,来找她相助的人,自觉带些米面粮油、时令菜蔬,或几尺厚实棉布便可。
她做这些,只为维系身子不致饥寒,是一场再纯粹不过的、以物易物的往来。
镇上人对她,是又怕又好奇,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倚重。
背地里仍唤她“怪胎”、“阴丫头”,可家里真遇上说不清的邪乎事时,头一个念起的,往往还是镇西头那个独居的冷面姑娘。
这一夜,月色清亮,凉风阵阵,吹得人颈后生寒。
镇上早已灯火尽熄,只闻零星犬吠。
南灵却如常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悄无声息融入了夜色。
她并非出来闲步赏月。
镇外乱葬岗方向,一丝新死的、带着憋屈劲的游魂气息,如蝇蚊般在她感知里扰攘不休。
那魂儿迷惘得紧,怨气又不小,任它在岗上徘徊,保不齐哪个晚归的醉汉或走夜路的便会撞上,吓出病来。
在南灵看来,去将此等游魂引开或驱散,与见路上有碎石顺手踢开无异,皆是维持她这方地界“清净”的本分。
同白日里她蹲在院中看蚂蚁迁巢、伸手抚摸老树糙皮,本质上无差,都是“事”,遇上了,便处置一番。
她脚下步子极轻,落在被月光照得泛白、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几不可闻。
身影在淡薄月色与浓重暗影间交替隐现,裙裾拂过道旁野草,草叶上的露珠纹丝未动。
那情状,比乱葬岗上飘荡的正主,更似一个真正的幽魂。
偶有夜啼的娃儿,哭声从路旁窗隙漏出,当娘的低声吓唬:
“快睡快睡,再哭……再哭便将你丢出去,让西头那怪姐姐拾了去!”
娃儿的哭声果然噎住,只剩细小抽噎。
南灵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抬一下,径直走过。
唯有道旁草窠里几只被惊动的流萤,提着小灯,慌慌地为她让开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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