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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夷出门晚,到柳府的时候已是下午。
柳府丧事办了许久未曾出殡,旁的亲朋好友一早就吊唁完了,谢明夷来时府里一片荒凉。
他去时带了钱嵩和几个小将,备了些东西,柳家的管家见了谢明夷有些犯怵,自家老爷天天关起门来骂这位,这会儿怕他是来砸场子的。
“老爷……”管家支支吾吾地指路:“老爷在灵堂呢,小将军这边请……”
谢明夷朝他一点头,“有劳。”
柳家几代的宅子很是宽阔,谢明夷缓步走在其中,很不经意地多看了几眼。
“老爷……”管家在灵堂外颤颤巍巍地敲了门,“谢小将军来……来吊唁了。”
里头没有一点动静,管家又敲了下门,“老爷?”
“这……”管家脸色不好地回看了谢明夷,“老爷最近心情不好,这两天不让旁人进灵堂,我这做下人的……”
“无妨。”谢明夷脸色平静,全然不像要发火的样子,可他却好像没有听出管家这有些送客的意思,反而是徒手将门一把推开了。
门一打开,灵堂里立刻飘出了阵诡异的风,伴着满堂的白绫和灵符呼啦啦糊人视线,烛火左右晃个不停,显得阴森极了,其间还夹杂了一丝淡淡的苦香味。
除了鼻子眼神都不太好的老管家,在场的人皆是忍不住地起了鸡皮疙瘩。
“这这这……”老管家半点没意识到氛围奇怪,只惊慌失措一般伸手拦了人,随即他立马偏头往灵堂里看了眼,柳相乾还倚坐在堂前,动也不动仿佛对着灵位发呆,他怕极了自家老爷这时发火,若是老爷见了人暴怒,对谢小将军破口大骂恐怕难以收场。可视线一转碰到谢明夷时又像是瞧见了个烫手的山芋,生怕惹怒了这位将军。
管家愁上心头,脸皱得像是老菊花,正当他左右为难时,柳相乾却只是平静地半偏了头过来,什么都没说。
谢明夷脸上竟是一下凝重了起来,他微微偏身绕过管家伸出的手,往灵堂里走了一步,“我与柳大人有事相商……”
谢明夷抬起手来挥了下,“别让人进来叨扰。”
“这……这不行……”老管家一时就慌神了,可他刚上前两步,就被谢明夷身边的小将给整个拦住了,未出鞘的长刀双双拦在他面前,管家瞪大了眼睛,“我……”
钱嵩适时有礼地在旁补充道:“管家不必担心,将军不过有要事相商,还请您稍稍移步。”
柳相乾几乎是被软禁在府中,如今府里剩的人不多了,老管家没处叫人,心中焦躁却只能不安地后退了两步,被迫跟着钱嵩和那些将士从灵堂离开。
灵堂的大门随之关上,整间灵堂顿时暗了下来,透过窗户的光线暗淡,更多的是烛火在摇摆不定,人在其中,影子在四周叠出了虚影,青烟从香烛与火盆中升起,淡淡的苦香味挥之不去。
苦香味……这是燃过的四时清。
柳相乾神志不清一般,他坐着,行动缓慢地转过身来,眼中有些迷离,视线虚虚地落在谢明夷身上,他半眯了眼,好似极力要将来人看清。
谢明夷喉间微动,他皱着眉,低低地喊了一声:“柳大人。”
“你是……”柳相乾头发愈发花白了,整个人被烛光照得有些憔悴,他好像想着什么事情,“谢……你是谢……”
柳相乾瞳孔骤然一缩,他身子突然颤抖了下,整个人挺直了脊背,语气一厉:“谢时雍!”
谢明夷的脸上的凝重立刻变成了锐利的汹涌杀意,他手间攥起拳来,那名字如同猛烈尖锐的刺刀,一刀就划破了他胸膛,露出了其中鲜血淋漓的骨肉。
“谢时雍……”柳相乾又忽然痴狂地低低笑了起来,“谢时雍已经死啦。”
“陛下……”柳相乾从堂前的坐垫上转换姿势,他端正地跪了下来,面前站的仿佛是天子,他表情换得极快,一转眼又是义正言辞的面孔:“臣要弹劾当今大将军谢时雍私通外敌,行卖国之举,其行当诛!”
柳相乾从身上摸着折子,他自然什么没找到,却依旧做了个上举的动作,“当年五部奚进犯,谢将军领旨平叛,可整整五个月,凉州失守,我朝大军被东边几个养马的匹夫打到了山裕关外,众人都说那一仗打得凶险,谢将军退敌之功甚伟,但此一战……我朝东土……”
柳相乾言语间仿佛散尽了为国为民的热泪与衷肠,“这此期间,又正逢西部生变,贺煜的叛军趁着东土遭逢入侵,立刻佣兵叛乱,若非谢时雍外通叛贼,刻意拖延,迟迟未能将东部的逆贼打退,我朝何故腹背受敌,令西部的逆贼贺煜趁机生变,令我西部的大片土地沦为敌手!”
“陛下……臣请陛下……明察!”
柳相乾说得身临其境,这话同当年他在永定皇帝面前弹劾谢大将军时一字不差,言官的嘴仿佛利刃,句句都是诛心的狠话,尖刀一刺带出鲜血淋漓,怨怼与隔阂疯长得犹如藤蔓。
“这样吗?”谢明夷冷冰冰的眼里杀意汹涌,他心里无声地问:“我父亲……当年就是被你这般
;攀诬的?”
谢小将军的脸轮廓分明,很有些英气,但若是细看,他右眼角其实其带了一粒极小的泪痣,他脸上的那分英气来于父亲,眉眼却更像独居深宅里少见人的母亲,加上他如今不过十七,极少有人看着这张脸会想起谢时雍来。
可如今烛火昏暗,轻烟迷蒙,影子重着虚影,柳相乾闻了四时清,他神志不清地想起记忆深处的人,稍一虚晃,便把谢明夷认成了谢时雍。
谢明夷指节已经捏得发白了,但他极力在克制地压着心底的怒意,他刻意地把柳相乾的话当做旁人的故事,他……他并非是谢时雍的儿子。
这种史书里的故事早下了定论,谢时雍私通外敌,已经被满门抄斩,哪里还有在外活着的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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