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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没人知道萧子衿还活着,萧俞匆匆走马上任,但他对于朝野之事本就没什么天赋,这会儿连人都没认全更是不可能代武帝处理了,躺在病床上的武帝思来想去,最后下令由季远之辅佐新帝处理此事。
结案那会儿朝堂空了大半,年迈的户部侍郎哭着替幼子求情,愿以自身乌纱帽为保,留孩子一命,看者无不动容,唯独季远之仿佛独立于七情六欲之外,只垂眸看着他,没两日就处理掉了涉案的朱小公子。
据说朱鹏给幼子收敛尸骨的时候哭晕过去数次,险些当场也随着走了。
“即便是早年他曾救你于药谷之中,但人心鬼蜮,你能确定现在的他可以信任吗?”方诗语气少有的严肃,“我听我母亲说起过先皇后的事情——当年大庆朝堂腐败,战乱四起,先帝因江陵起义被朝野通缉,一路南逃至洛河,饥困昏迷于陈氏茶园,若不是恰好为采茶的先皇后所救又哪有后来的风光无限,然而即便如此没几年也飞鸟尽良弓藏,洛河陈氏数百年的基业尽数被毁,七百二十八口条人命含恨刀下,先皇后一生机敏聪慧,最终折在了情之一字上头。”
萧子衿沉默,方诗语气和缓了下来:“——前些日我得到药谷线报,你知道提出让你南下的是谁吗?”
“是季远之。”
方诗说完起身拍拍他的肩:“此次南下务必一路小心,我也得去见见小皇帝了。”
她走出中堂,余光瞥见门外长廊的地上还留有未干的水渍,顺着长廊看去季远之正站在转角处,下半身落在阴影里,觉察到她的视线后微笑着冲她点头示意。
你能确定现在的他可以信任吗?
萧子衿自然没法确认。
他认识季远之,但只认识当初那个半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跟在他皇兄身后规规矩矩和小哑巴似的季远之,而不是如今这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即便是面对着小皇帝也能言笑晏晏的季谷主。
这些年他从不去想当年悄悄放走了他的季远之会怎么样,季岩为人阴狠恶毒,知道季远之放跑了他之后真的会毫不在意吗?不可能的。
药谷的刑讯手段他是见识过的,只是陈家上下七百二十八个亡魂压在他的背脊上日夜恸哭,他别无选择。
只有极偶尔睡迷糊的时候他会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个狼狈奔逃的雨夜。
药谷的山路崎岖不平望不见尽头,只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的密林裹着黑暗朝着远处蔓延而去,大雨噼里啪啦落下,模糊了视线,他冒着雨幕仓皇地往前冲,一步也没敢停下。
身型单薄的少年就站在出谷的路口处,远远地望着他。
——那是年少的季远之。
而这一别就是八年之久。
记忆中稚嫩又青涩的少年抽枝长叶,最终定格成了御花园中季远之言笑晏晏的模样。
萧子衿惊坐而起,直直地盯了被褥半晌才后知后觉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
他自嘲地笑笑,横竖是睡不着,索性起身披衣出户。
寒夜冷寂鸟雀无声,只有小院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燃着萤火微光。
“……”
“……”
坐在长廊栏杆上的季远之闻声微微愕然,没等萧子衿反应过来他倒是率先笑开了:“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谷主不也是?”萧子衿下意识反问。
季远之温温柔柔地解释:“月色正好,闲来无事便出来走走。”
萧子衿看了眼外头乌云密布的天色,眼神复杂。
哪都看不出这到底在赏个什么东西。
季远之显然自己也清楚这借口找的实在拙劣,他局促地垂眼抿唇,好一会儿才终于妥协似的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萧子衿,眉眼间盈满柔和的笑意:“还有便是……我想见你了。”
“阿楠,这些年我很想你。”
时隔数年,他站在廊下双颊微红的模样,竟与当年分文不差,好似依旧是八年前那个从老鼠洞口递来热乎乎馒头的那个半大少年。
杨柳堤,晓风残月,一晃八年弹指而逝。
萧子衿眼眶一热,他飞快垂了眼将瞬间的失态重新压回了铁面无私的面具之下:“……夜里风大,谷主还是早些歇息,明日大早我们便乘船南下。”
季远之看了他好一会儿,叹息似的道:“多谢王爷费心。”
萧子衿冷淡地一点头,转身阖上了门。
表情是冷淡的,关门的手是稳的,只是背影怎么看怎么仓皇。
季远之站在他身后直到完全没有声音了才转身不慌不忙地往自己的客房走,像是在外头吹了半宿冷风,喂了大半夜蚊子都只是为了同萧子衿说上一句话。
说完便可以走了。
灯火如豆,季远之合衣靠坐在窗侧,右侧被红色耳饰挡住的耳垂后深红的血丝蛛网般在他的皮肤上缓缓蔓延。从脸颊到脖子,最后一路蔓延到了他的心口处,隐没在白色的里衣衣领里,季远之霍然睁开眼,有一刹那那双略带点异色的瞳孔旁似乎出现了另一个瞳孔的残影。
消失,浮现,又再次消失,浮现。
每一次消失后重新出现,那道残影就更加清晰。
屋外的雀儿刚停到纤细的枝桠上依偎着理毛就听到素来安静又没人的屋里传来了一声碎响,顿时被吓得原地炸毛,连外头细碎的落雨都顾不上锐鸣一声就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雨势渐大,不知道过了多久,客房的木窗终于阖上。
四日后,南下的商船停靠在了岭东的岸口,还未下船便已有街市的喧闹声传入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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