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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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旧忆蒙尘埃真假难分辨（第1页）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复悠长而空洞的梆子声。

柳如烟带着怨恨离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甜腻的熏香气息，此刻却只让时清屿感到一阵反胃。

他独自坐在轮椅上，疲惫地闭上眼，柳如烟那充满委屈与控诉的脸，与脑海中另一张模糊却温柔的面容渐渐重叠……

那是三年前的春日，皇家围场。他正值年少意气，策马奔腾，箭无虚，是京城最耀眼的靖王殿下。

柳如烟那时还是吏部尚书家不谙世事的千金，在一次马匹受惊的意外中，他出手相救。

她跌落在他的马前，仰起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眼中满是惊惧与依赖。那一刻，英雄救美的满足感，以及她眼中纯粹的仰慕，确实在他心中漾起过涟漪。

后来，宫中宴饮，花园偶遇，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带着羞涩的笑容，送上亲手绣的荷包，或是几句软语关心。

她知书达理，温柔解意，与他谈论诗词，也能安静地听他讲述边塞风光。他曾觉得，有这样一位女子作为知己，举案齐眉，似乎也不错。

然而，一切都在一年前那场惨烈的战役中戛然而止。他为救皇兄，身陷重围，双腿被重创，虽捡回一条命，却成了再也站不起来的废人。

从云端跌落泥潭，他见识了太多人情冷暖。往日的巴结奉承变成了怜悯疏远，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连皇兄的关怀都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忌惮？

他变得阴郁、暴躁，将自己封闭在墨渊斋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就在他以为众叛亲离、世界一片灰暗之时，是柳如烟，不顾流言蜚语，时常前来探望。

她为他亲手熬制药汤，哪怕被他烦躁地打翻，也只是默默垂泪，然后重新熬过；她在他因疼痛而彻夜难眠时，守在榻前，柔声读着诗词，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她为他擦拭身体，处理那些连他自己都厌恶看到的伤口，从未流露出丝毫嫌弃……

那段最难熬的岁月，她的温柔与坚持，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让他冰冷的心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他曾以为，这就是不离不弃，曾自内心地感激她，甚至曾在一次月色朦胧下，对她许下过模糊的承诺：“若得佳人如卿，必不负之。”

也正是这份承诺，让他在皇兄突然下旨，将镇国将军府的露柚凝指婚给他时，反应异常激烈。

他拖着残躯入宫，据理力争，言明心有所属，不愿耽误将军府千金。可皇兄的态度却异常强硬，只说“此乃权衡之策，于国于你，皆有益处”，甚至隐隐透露出若他不从，恐对柳如烟及其家族不利的意味。

皇命难违，圣意如山。

他最终被迫迎娶了露柚凝。那个传闻中骄纵任性、与他毫无交集的女人。

大婚之日，他连正门都未让她入，婚后更是将她弃于尘雨轩，不闻不问。一方面是对这桩婚姻的抗拒，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对柳如烟的一种弥补？

他无法给她正妃之位，便想在其他方面给予她独一无二的尊荣和……他自以为是的“忠诚”。

他对露柚凝，从最初的漠视，到后来因她意外的医术而生的审视，再到因她冷漠态度而产生的烦躁与抵触，这其中，是否也掺杂了对柳如烟的那份愧疚在作祟？他潜意识里是否觉得，对露柚凝越差，就越能证明他对柳如烟的“情意”？

可现在呢？

“碧落黄泉”的真相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固有的认知。他那看似荣耀的伤疤，底下竟溃烂着如此恶毒的阴谋！而下毒者的嫌疑，竟然隐隐指向了他曾无比信任、甚至心怀愧疚的柳如烟！

虽然影一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但赤焰草之事，她那急于撇清的态度，以及今日被罚时那毫不掩饰的怨恨与扭曲，都像是一盆盆冷水，浇醒了他。

他开始重新审视过去的一年。柳如烟那无微不至的照顾，是真的出于爱意与善良，还是……别有所图？

她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靠近他，获取他的信任与依赖，是否早已算准了他会因愧疚而对她另眼相看？甚至……那场马匹受惊的初遇，真的是意外吗？

这些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过往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回想起来，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每一个细节都显得可疑，每一个眼神都似乎暗藏机锋。那份他曾经珍视的“温暖”，此刻只觉得冰冷刺骨，充满了算计的味道。

心寒，莫过于此。

而反观那个被他冷落、敷衍娶回来的王妃——露柚凝。

她像一块突然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冷静、专业，甚至可以说冷酷。她对他毫无惧意，也毫无讨好之意，只有纯粹的交易关系。她一眼看穿了他体内潜伏的剧毒，提出了他不敢想象的治愈可能。

她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那手迥异于御医的奇特医术从何而来？她面对他时的过分镇定从何而来？她为何甘愿被困在这王府，仅仅是为了那纸和离书吗？

还是……她也带着某种目的而来？是将军府的棋子？还是其他势力安插的眼线？

时清屿现，他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几乎一无所知。以前是不屑于去了解，现在……却不得不去警惕。

一边是逐渐露出真面目、可能包藏祸心的昔日“解语花”；一边是神秘莫测、带着唯一希望却同样目的不明的“冷面神医”。

时清屿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中一片混乱。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迷雾之中，身边之人，孰真孰假，孰善孰恶，竟已难以分辨。

唯一清晰的，是双腿那日益加剧的、混合着旧伤与毒素的疼痛，以及……那份被露柚凝点燃的、微弱却顽固的，对重新站起来的渴望。

这渴望，如今成了照妖镜，也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他必须更加小心，在这步步惊心的环境中，甄别真心与假意，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活下去，并且……揪出那个害他至此的元凶！

夜色更深，烛火渐弱。时清屿靠在轮椅上，身影在墙壁上拉出一道孤独而沉重的阴影。前路漫漫，迷雾重重，而他，只能拖着这残破的身躯，独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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