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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走近了几步,但没有蹲下,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小狗似乎感觉到了陌生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往埃德蒙的手掌方向靠了靠,眼睛又闭上了,只敢睁开一条细缝,警惕地偷瞄着汤姆。
“丑。”
汤姆看了几秒,毫不留情地评价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而且脏。”
埃德蒙没理会他的刻薄,反而顺着他的话头说:“是挺脏的,毛都打结了。得找个时间好好清理一下。它太虚弱了,现在还不能洗澡。”
他抬起头,看向汤姆,“厨房里有牛奶吗?或者一点肉汤?它可能需要补充点水分和能量。”
汤姆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没有牛奶。肉汤……昨晚剩下的炖肉汤底,在锅里。”他顿了一下,语气生硬,“你要用我们的食物喂这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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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需要。”埃德蒙的语气平静而坚持,“只是一点点汤底,兑点温水。它吃不了多少。”
汤姆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没有再说反对的话,只是转身走向厨房,丢下一句:“随便你。”
埃德蒙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汤姆的不情愿,但汤姆没有断然拒绝。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默许,一种退让,尽管是以一种极其别扭和冷淡的方式。
他继续安抚了一会儿小狗,等它似乎又放松了一点,才起身去厨房。
汤姆站在厨房窗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望着外面灰蒙蒙的院子。听到埃德蒙进来,他没有回头。
埃德蒙找到昨晚的炖锅,里面还剩着浅浅一层浓稠的汤底,已经凝结了油花。他小心地撇开表层的浮油,舀出两勺汤底,兑上些温水,用小勺子慢慢搅匀,调成温度适中的、稀薄的肉汁。
他端着调好的肉汁回到客厅。
汤姆也从厨房走了出来,但没再靠近壁炉,而是在远处的单人沙上坐下,拿起一本搁在茶几上的书,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只是,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书的上缘,看似不经意地瞥向壁炉的方向。
埃德蒙重新在小狗身边跪下。
他用小勺子舀起一点点肉汁,递到小狗的鼻子前。肉汁温热的香气似乎刺激了它,它的小鼻子急促地翕动了几下,眼睛努力睁大了一些,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嘴唇。
埃德蒙耐心地将勺子边缘凑近它的嘴。小狗虚弱地伸出粉色的、小小的舌头,舔了一下勺子里的肉汁。
尝到了味道,它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虚弱,它开始急切地、笨拙地舔舐起来。虽然没什么力气,舔得也很慢,但一勺肉汁,它居然一点点地舔完了。
“好孩子。”埃德蒙低声鼓励,又舀了一勺。小狗继续努力地舔舐。
汤姆坐在沙上,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耳朵捕捉着壁炉那边细微的声响——勺子轻碰碗沿的声音,小狗急切舔舐的微弱咂嘴声,还有埃德蒙那低低的、温柔的安抚声。
那声音与他平时说话的语调完全不同,是一种汤姆从未听过的、近乎……宠溺的语气。这感觉很奇怪。埃德蒙的温柔,竟然可以给这样一只卑微的、丑陋的、随时可能死掉的小东西。
他应该感到不屑,甚至愤怒。
埃德蒙的注意力被分散了,而且是分散在如此无意义的事物上。但他心底那股翻腾的烦躁里,似乎又掺杂了一丝别的东西……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好奇,或者说,是一种被那幅专注温柔的景象所隐隐触动的、陌生的情绪。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固定在书页上,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书页边缘被他捏得微微皱。
小狗舔完了第三勺肉汁后,似乎耗尽了力气,脑袋一歪,靠在软布上,喘着气,但肚子明显有了一点微弱的起伏,不再像之前那样几乎感觉不到。
眼睛也半睁半闭,显得困倦,却比之前多了点生气。
埃德蒙用软布角轻轻擦了擦它的嘴,然后将剩下的肉汁碗放在一边。“一次不能吃太多,慢慢来。”他像是在对小狗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收拾好东西,去厨房清洗干净。
再回来时,现汤姆已经不在客厅了,大概是回了楼上书房。壁炉前,只有小狗蜷在它的“窝”里,似乎睡着了,胸脯规律地起伏着。
埃德蒙站在那里,看着这安静的一幕。晨光透过窗帘,比之前明亮了一些,与壁炉的火光交融在一起,落在小狗深色的皮毛上,也落在旁边那条被弄脏的、昂贵的羊绒围巾上。
他想起昨夜汤姆递过热水的那个瞬间,想起今晨壁炉里新添的木柴,想起他虽然没有靠近、却并未阻止他用肉汤喂养的沉默。
汤姆的“接受”充满了别扭和抗拒,但确确实实是“接受”了。
埃德蒙走到窗前,拉开了一点窗帘。外面依旧是阴天,但雾气彻底散了,能看清街对面房子的砖墙和光秃秃的树杈。
空气中漂浮着伦敦冬日早晨特有的、清冷而潮湿的气息。
这个“家”里,又多了一个脆弱而微不足道的新成员。
他不知道这只小东西最终能否活下来,也不知道汤姆对它的容忍能持续多久。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早晨,看着壁炉边那团正努力呼吸着的小小生命,埃德蒙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有些麻烦带来风险,有些脆弱却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联结。
他转身,开始准备他和汤姆的早餐。
厨房里,锅碗瓢盆的轻响再次响起,与客厅壁炉偶尔的噼啪声、以及那极其微弱却顽强存在的小狗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冬日上午,卡多根广场这栋白色房子里,平凡而又有些特别的声响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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