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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酷暑,养心殿内冰盆罗列,却仍驱不尽雍正心头的燥意。政务繁杂,西北虽暂稳,但各地水旱蝗灾的奏报依旧不断,令他心烦意乱。
翻看敬事房呈上的绿头牌时,他的目光在那一个个名字上掠过,最终停留在“莞贵人甄氏”之上。金粟笺之事后,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留下了浅淡的印记——懂事、虔诚、字好,似乎还颇得皇后青眼。
想起皇后近日忙于协调后宫用度以应对灾情,形容略显清减,他难得生出一丝体恤,觉得不该再让她为侍寝之事烦心。而那些新鲜面孔的宫女,初时新鲜,久了却也觉乏味。
“就莞贵人吧。”他朱笔轻点,语气平淡无波。
苏培盛心中微讶,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应道:“嗻。”
消息传到碎玉轩,甄嬛正在绣一架小屏风,闻言,指尖一颤,绣花针险些扎破手指。
来了。皇后的预期,皇帝的注意,终于落在了实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对未知的紧张,有对机遇的把握,更有对皇后那双无形之手操控一切的凛然。
她迅镇定下来,吩咐流朱浣碧准备香汤沐浴,挑选衣裳饰。既不能过于妖娆惹皇后不喜,也不能太过素净失了圣意。
她记得皇后那句“安心等待,自有你的时机”。如今时机已至,她必须抓住。
剪秋将消息报予宜修时,宜修正对着账册核验后宫用度削减的条目。
她头也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早已料到。
“娘娘,是否需要……”剪秋轻声询问,意指是否需要在甄嬛承宠前后做些安排,或是提点。
“不必。”宜修合上账册,语气平稳,“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皇上既然点了她,便是对她有了几分兴致,本宫若插手过多,反而不美。”
她需要的是皇帝“自然”地宠爱甄嬛,而非皇后“安排”的承宠。只有这样,甄嬛才能真正在皇帝心中占据一席之地,才能更好地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
“翊坤宫那边……”剪秋迟疑道。华贵妃的性子,怕是……
宜修眸光微闪:“本宫自有分寸。你去碎玉轩传句话,就说本宫说的,‘谨记本分,莫负圣恩’。”
这八个字,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翊坤宫的消息自然也不闭塞。世兰得知皇帝召了甄嬛侍寝,正在插花的金剪“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她愣了片刻,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虽然早已对皇帝无情,虽然心中只有娘娘一人,但听到这个消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失落、嫉妒和恐慌的情绪还是瞬间攫住了她。
皇帝召幸别人,她不在乎。可为什么是甄嬛?那个看似清高、却能得到娘娘赞赏、甚至让娘娘亲自为她安排机会的甄嬛?娘娘是不是……是不是觉得她更好?更懂事?更值得栽培?
一种被比较、被越、甚至可能被替代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她猛地站起身,就要往景仁宫去。她不能让任何人替代自己的位置,安陵容不行,甄嬛更不行!
“娘娘!”颂芝慌忙拦住她,“皇后娘娘早有吩咐,让您近日安心静养,无事不必外出……而且,而且皇上召幸妃嫔,是常事啊……”
世兰脚步顿住,是啊,是常事。她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去质问娘娘?
她想起娘娘曾经的叮嘱,想起那碗“病”中的汤药,想起娘娘为她做的一切……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不安涌上心头,化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最终没有冲去景仁宫,只是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昏暗的殿内,对着那瓶插得歪歪扭扭的花,默默垂泪。她觉得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她不懂自己是怎么了,又不在意皇上了,是什么让自己那么难受?
是夜,凤鸾春恩车将甄嬛接往养心殿。
一切按部就班,礼仪周全。
甄嬛谨记皇后“谨记本分”的告诫,言行得体,既不过分殷勤,也不失却柔婉。她恰到好处地展现了自己的才学见识(谈论诗词古籍),却又懂得适时沉默,聆听圣训。
雍正对她这种知书达理、又带着几分疏离清冷的气质颇觉新鲜,不同于年世兰的明烈,也不同于安陵容的柔顺,更不同于那些宫女的刻意逢迎。一夜恩宠,倒也融洽。
次日,赏赐如流水般送入碎玉轩。莞贵人甄氏,正式进入了后宫众人的视野,成为了新一轮瞩目的焦点。次日清晨,众妃嫔至景仁宫请安。
甄嬛依礼跪拜,神色平静,并无半分骄矜之色。
宜修温言勉励了几句,赏下一对玉如意,以示嘉许,态度与对待其他妃嫔并无二致。
然而,请安结束后,她却独独留下了看似情绪低落、强打精神的世兰。
宫人退下后,世兰再也忍不住,眼圈一红,跪倒在宜修面前,抱住她的腿,声音哽咽:“娘娘……您是不是……是不是厌弃臣妾了?是不是觉得臣妾不如莞贵人懂事,不如她会讨您欢心?”
宜修看着她这副惶恐不安、如同被抛弃的小兽般的模样,心中那点因计划顺利而生的快意里,掺杂了一丝复杂的怜意。
她没有立刻扶起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世兰的头,动作带着罕见的耐心。
“傻瓜。”她低声道,语气听不出情绪,“本宫若厌弃你,何必为你费尽心思,挡去那么多明枪暗箭?”
世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宜修俯下身,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目光深邃而专注:“你是本宫的人,永远是。甄嬛再如何,也不过是一枚棋子。你何时见过弈棋者,会为了一枚棋子,而舍弃握在手中的珍宝?”
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世兰的心中。
世兰痴痴地望着她,望着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眸子,里面的不安和嫉妒渐渐被巨大的安心和狂喜所取代。娘娘说……她是珍宝!
“娘娘……”
她破涕为笑,紧紧抱住宜修。
“臣妾知道了!臣妾再也不乱想了!臣妾才是娘娘永远的珍宝!”
宜修任由她抱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莫测的光芒。
安抚好了这只最容易炸毛的小豹子,接下来的棋,才能下得更稳。
恩宠已开,棋局已动。这盛夏的后宫,因甄嬛的承宠,即将掀起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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