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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年春,一场隆重的旨意震动朝野。乾隆皇帝弘历以“彰慈恩,慰先灵”为由,连下两道明诏。
第一道,追封母后皇太后宜修所出的早殇皇长子弘晖为“慧亲王”,谥号“敬”,配享太庙。并明确指出,其亲王爵位由皇后富察氏所出之嫡次子、聪颖仁厚的永琮承继为嗣,袭端慧亲王爵,三代世袭罔替。
第二道,正式将圣母皇太后年氏所出之幼子、早殇的弘沛之名录入宗室玉牒,追封为“怀荣亲王”,谥号“悫”。同时指明,由娴贵妃淑慎子、品性端方的永璜,过继至怀荣亲王名下为嗣,袭怀荣亲王爵,同样恩准三代世袭罔替。
两道旨意,给予了两位早夭皇子前所未有的身后哀荣,也确保了其香火永续,恩宠延绵。这在重视宗祧传承的皇室中,是了不得的殊恩。
旨意传到圆明园时,宜修正靠在暖榻上小憩,世兰在一旁为她轻轻打着扇。当太监高声宣读完圣旨内容,室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宜修缓缓坐直身体,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那道关乎她早逝孩儿的圣旨,指尖一遍遍抚过“慧亲王弘晖”那几个字。泪水,无声地顺着她清瘦的面颊滑落。
弘晖,她那未来得及看看这世界便匆匆离去的孩子,是她心底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多年来,这份丧子之痛与深宫寂寞交织,是她许多执念的。如今,她的晖儿终于有了名分,有了尊荣,有了承继香火的嗣子……她心中那块压了数十年的巨石,仿佛终于被移开了一角。
“晖儿……”她低声喃喃,声音哽咽。
世兰亦是红了眼眶,她紧紧握住宜修冰凉的手,既是为宜修高兴,也为她那甚至来不及取名的沛儿。她的孩子,也终于不再是孤魂野鬼,有了归宿。“小宜,你看,晖儿和沛儿……他们都好了,他们都好了……”她语无伦次,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一刻的欣慰与激动,冲淡了萦绕在她们心头的阴霾。这是弘历对母亲们最深切的孝心与慰藉,也近乎圆满地完成了宜修潜藏心底多年的一个夙愿。
然而,这巨大的情绪波动,似乎也耗尽了宜修积攒已久的精神。自那日后,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精力愈不济,常常说这话便会昏沉睡去,咳嗽也频繁起来,虽极力压抑,那声音却听得人心惊。
章弥太医和温实初几乎是常驻园中,汤药不断,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乾隆和容音前来请安的次数越频繁,每一次,乾隆看到母后皇太后愈苍白消瘦的容颜,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广招天下名医,悬以重赏,只求能延缓母亲的病情,哪怕一丝一毫。
容音更是亲自侍奉汤药,细致入微,眼中满是忧虑。淑慎带着永璜、永琮过来时,孩子们稚嫩的声音虽能短暂地让宜修露出笑容,却也无法改变她日渐油尽灯枯的事实。
世兰将所有担忧与恐惧都看在眼里。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遇事便惊慌失措,也不再追问章弥“到底如何”。她只是沉默地、更紧地守在宜修身边。
她亲自试药温,为她擦拭,在她咳嗽时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夜里一定要握着宜修的手,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才能安心入睡。她看着宜修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她早已不是那个只知肆意妄为的华妃,数十年的相伴,生死的考验,让她深刻理解了宜修之于她的意义。这偷来的十年浮生,已是上天额外的恩赐。若终点将至,她绝不会让宜修独自一人走过那漫长的黑暗。
她悄悄准备了起来。将一些体己饰分装好,留给永琏、和敏做念想。她给哥哥年羹尧和侄子年富等人写了信,话语平淡,只叙家常,嘱托他们忠于朝廷,保重自身。年家虽经起伏,但兄长尚在,侄子得力,家族已稳,她再无挂碍。
最后,她取出了两份早已写好的信。一份是给皇帝弘历和皇后容音的,另一份是给永琏与和敏的。信中并无悲戚之语,只是感谢多年的照拂,嘱咐他们要做明君贤后,爱护子女,并恳求他们,若那一日到来,能成全她最后的心愿——与宜修同穴而眠。
她将信件妥善收好,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准备一次寻常的远行。
园中的春花又一次绚烂地开放,但长春仙馆内的气氛却日益沉凝。宜修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这一日清晨,她竟精神稍好,示意想坐起来看看窗外。
世兰欣喜万分,连忙扶她靠好,为她披上外衣。
“回光返照”。
侍候在周围的剪秋和绘春都掩饰不住心头的悲痛,把头死死地低下来,怕自己伺候了一生,陪伴一生的主子,看到她们这个样子,心头难受。
阳光透过窗棂,温暖而明亮。宜修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微微笑了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花都开了……真好……”
世兰紧紧握着她的手,强忍着泪水,点头:“是啊,开得真好。等你再好些,我们去看荷花,就像以前一样……”
宜修转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世兰脸上,那目光似乎要将她的模样永远刻印下来。她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抚过世兰依旧明媚的眉眼,低声道:“世兰……这些年,辛苦你了……你……好好的……”
只这一句,世兰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她摇着头,将脸埋进宜修的掌心,泣不成声。心里悲泣着“小宜…不要走…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宜修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她握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安详。
窗外春光正好,殿内药香弥漫,交织着生与死,眷恋与决绝。那偷来的最好的时光,已近尾声。
而世兰的掌心,依旧紧紧包裹着宜修微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握紧这流逝的最后一缕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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