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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闻言又上前一步,轻轻垂下眼来。睫毛上那颗水珠终于落下,砸在他手背上,凉的。俞琬静静凝视着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掌心是经年累月磨出的茧,攥过枪,掐过她腰,揉过她的发丝,它热过,凉过,有力过,也虚弱过。而此刻,它就在那等着她,像某种古老誓约的一部分。心底某个角落忽然安定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把手放上去。下一秒,克莱恩一把握住,带着点拽的劲儿,拉得她踉跄向前,膝盖磕在担架边缘,她疼得蹙起眉尖,可男人丝毫没松手的意思,仿佛怕她消失不见。“哭完了?”他问。俞琬怔了怔,黑曜石眼睛眨巴眨巴,小花脸上的泪珠将落未落。金发男人望着她强撑的模样,眼底在余晖里褪去了往日深沉,呈现出浅滩般的蓝色,澄澈得近乎透明。“骗人。”他低声道。像是要印证他的话,又一颗小珍珠不争气地掉下来,在小巧的下巴上划出一道晶莹轨迹来。女孩把脸埋得更低,不让他看见似的,肩膀又开始轻颤,像风中瑟缩的幼鸟。男人的手紧了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指腹带着枪茧的温度,一下又一下,莫名让她想起儿时母亲哄她入睡时的轻拍。只是母亲的手不曾这般的粗粝,也不曾这般的热。“坐近点。”他命令道。女孩听话地又挪近了些。那只大手忽然抽离,转而落到她脸上,掌心贴着她的肌肤,将未干的泪痕尽数揉进自己的指纹里。“累不累?”他问。俞琬点头,点得很轻,蜻蜓点水似的。“冷?”这次,她的点头几乎微不可察。克莱恩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大衣掀开一角,深灰色的呢料军大衣,大约是汉斯方才给他披上的,混着淡淡的血腥掺着雪松气息,是他身上的味道。而那下面是热的,她能感觉到一点点的温度透出来。“here(进来)”他简短地吐出一个词。俞琬抬起眼,望着男人肩上的绷带,明明自己伤得那样重,明明还躺在担架上,却还要鼻尖酸酸的,泪水在眼眶里晃着,可她咬唇忍住,终于自暴自弃般倾身靠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大衣瞬时将她包裹,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有点灼人,他还在发着低烧。可这种烫在这种时候,反而让人安心,像是无声的慰藉,又像是一遍遍地确认:他还活着,他就在这里。俞琬闭上眼睛,睫毛轻颤着。“你难过,是因为她是同事?”克莱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很低,闷在胸腔里,震得她耳廓发麻。女孩唇瓣微启,又缓缓合上。是同事…也是同类,可她说不出那个词,只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像只受惊后拼命把自己藏起来的兔子。克莱恩低头看她发顶,那双蓝眼睛像是知道她藏着点什么,却不急于撬开,如同猎豹静伏于草丛里,无意捕猎,只是那么守着。“难过就难过。”他声音罕见地柔下来。“不用藏。”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俞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他手背上,她控制不住地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闷闷堵在他胸口。“我……”她哽咽着,每个字都得用力挤出来。“我看着她死…就在我面前…什么都做不了…”克莱恩没接话,只是笨拙地用拇指去拭她的泪水,他手劲重,不一会儿,就把她苍白的脸颊蹭得通红,还有点发疼。可偏偏那点疼,倒像要把她从那些混沌思绪里拽出来,让她知道还在人间。暮色沉淀,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蓝灰色中。渐渐地,她不再颤抖,像只筋疲力尽的小动物,安静地蜷在他怀里。不知过了多久,克莱恩忽然开口。“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而遥远,像在说早被尘封的故事。俞琬仰起脸望向他。男人的目光投向天边燃烧的晚霞,暮光将他的侧颜浇筑成一尊冷灰色的石像,可石像不会疼,不会悲伤,不会记得那些——“在波兰的一个村子,战斗结束后,我去查看伤员。”他喉结微动,像石像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有个十八岁的小伙子,黑森人,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却还挣扎着要给我敬礼。”俞琬的心倏然揪紧。“他问我,‘长官,我还能回家吗?我妈等我回去收麦子。’”男人的声音停了停。“我说能。”“我把他抬上担架,送往后方。”他的语调平稳得可怕,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一个自己也够不着的地方去。”“半路上,他死了。”眼眶又开始发热,女孩不自觉攥紧他的手,指甲陷进皮肉里去。克莱恩转过头,从这个角度看去,那双蓝眼睛深邃如化不开的浓墨。“那天我失去了十二个人。”他顿了顿。“一个都没救回来。”俞琬的嘴唇微微颤动,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你已经尽力了”。他从来都不像需要安慰的人,他从来都是站在前面的人,发号施令的人,替别人挡住子弹的人。可她也见过,他明明疼得要命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模样。“可是你——”她轻声道。“可是什么?”男人语气不重,甚至还带着一点他惯有的、游刃有余的上扬尾音。“我也会难过,只是…没空难过。”这简单的四个字落在女孩耳里,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敲在心上。她望着他,那张脸在暮色里轮廓分明,薄唇微抿,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来,可他并非是无喜无怒,只是…仗还在打,人还在死,他无法停下脚步去悲伤。这或许,也是战争最残忍的真相之一。从波兰到荷兰,从士兵到军官,他见过多少人在他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多少双眼睛最后还望着他,喊着“长官”,再慢慢黯淡下去?俞琬不自觉低下头,心头一片酸涩。是啊,她也一样,没空悲伤。从华沙到阿姆斯特丹,短短两年间,她已经目睹了太多死亡。索菲亚,斯派达尔,奥布里,伊尔莎…一个接着一个。她会麻木吗?会不会有一天,她看着一个人死在怀里,转眼还能和人说说笑笑,就像医院里那些老兵一样,谈起战友的牺牲就像在讲一个无关痛痒的笑话?这念头让她后背发凉。“赫尔曼。”她轻声唤。“嗯。”“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对死人没感觉了?”男人的蓝眼睛在她脸上逡巡,从眼角到下颌,像在辨认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要把她的每一寸都刻进记忆,良久,他开口:“你不会。”克莱恩的手掌滑到她脑后,温暖的触感透过发丝渗进来。“你刚才冲出去救她,那么危险还往前冲,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后面的话他没说透——你见不得别人死去,管她是敌人还是朋友,管她是谁。“这不会变。”女孩眼里的水汽还未散尽,目光却渐渐聚焦,像雨后初晴的湖面,映着一点微光,似懂非懂。男人嘴角微扬,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既像安抚孩子,又像大型犬用爪子拨弄着什么。“刚才你哭了吗?”他又问。“……哭了。”她轻声承认,声音细得像线。“现在为什么不哭了?”女孩垂下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来,声音有点哑。“是……哭不出来了。”是真的太累了,累到连眼泪都流不动了。“这就对了。”克莱恩低声道,“麻木是什么都不在乎,而你现在,只是在乎得太累了。”他的拇指蹭着她红肿的眼睑。都多大了,还和动不动哭花脸的小孩儿似的。遇见她之后,这两年间见过的眼泪,比他过去叁十年加起来都多。她心软,同情心泛滥得让他头疼,动不动就能红眼眶。会不会就这样哭一辈子?他莫名想。那又能怎么样?大不了就哄一辈子。“累了就歇会儿。”他粗声粗气道,“等歇够了,该哭还能哭。”俞琬怔怔望着他,反复在心里念着那句,该哭还能哭。在这个军人的世界里,一切都这么直白又简单吗?难过了就哭,哭累了就歇,歇好了再继续哭,没什么“应该坚强”和“不要软弱”这样的大道理。心口忽然一软,软得发酸,酸里又一点点想笑。她辨不清这情绪,只慌忙低下头,把那点即将成型的笑悄悄藏住。安静片刻,克莱恩再次开口。“饿不饿?”“什么?”女孩蓦然抬头,一时没回过神。“问你饿不饿。”男人皱了皱眉,语气里裹着点装出来的不耐烦,“你多久没吃东西了?”俞琬一时语塞,早饭,午饭,好像吃了,又好像没吃…她只知道从一大清早开始就在赶路,再赶路。没等她细想,克莱恩便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罐头来,银灰色铁皮,标签已经蹭花掉了一半。“吃了。”俞琬接过去,凑近了才辨认出那几个字来:德军野战口粮,猪肉炖豆子。她眨了眨眼,黑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呢?”“不饿。”他答得斩钉截铁。“可你得吃。”女孩捧着罐头,声音软软的,却透着十足的认真。“从昨天到现在,你就吃了几块面包和巧克力,身上带着那么重的伤,刚才又打了那么久…体力消耗那么大,伤口愈合需要蛋白质和能量,不补充营养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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