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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对象(第1页)

俞琬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上学时候,教授站在前面,拿着片子,问她“这个骨折怎么分型”,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心全是汗。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是克莱恩的主治医生了,有的话必须硬着头皮和他说,不然以后真的会影响他恢复的。她咬咬唇,深吸一口气后重新抬头。“海涅曼医生…”这次声音坚定了些。“另外,他的韧带可能也有损伤,x光或许无法显示,建议做进一步检查。”老医生镜片后的眼睛掠过一丝讶异来。眼前这女人,明明紧张得脸色发白,活像个被当场考住的实习医生,可开口时,却分明是以一名医生的身份在交接病情。而她眼底流露的,不是求饶,倒像在说:这是我的病人,你必须知道这些。这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每次病例交接都会见到,当然骗不了人。“你是在夏里特学的外科?”“是的。”片刻沉默在病房里蔓延,海涅曼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缝合线上,皮缘对合得如此平整,这不是随便哪个夏里特毕业生能做到的那需要数百次手术才能陪养出的手感。他看向她的手,小小白白,指节处却有细细的茧,那是长期握手术刀留下的。也许……真的是她做的。“伤口处理得很好。”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可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些,像解题时突然发现初始假设有误,不得不重新审视题目。“恢复得不错。”他取下听诊器,“再养六周能下地走路,”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文医生,今后克莱恩将军的康复治疗,你来做我的副手。”走出病房时,老医生的脚步一顿,不自觉摇了摇头。人老了,见多了那些假的,就不相信真的了。走廊里,韦伯迎面走来,白大褂敞着怀。“教授,克莱恩将军那个——”“韦伯。”海涅曼头也不回地打断他,脚步未停,“她的缝合,比你强得多。”韦伯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呆呆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手中的咖啡洒出几滴,烫红了手背才猛地回过神来。—————下午时分,克莱恩在柏林郊区的狼穴面见元首回来之后,访客就开始多起来,走马灯似的。有党卫军的军官,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有国防军的将领,握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在较劲谁的骨头更硬。政府官员的笑容像是贴上去的,还有几个便装来客,分不清是世交旧友还是投机分子。俞琬站在会客室的角落,望着满屋的花篮和礼物出神。花篮丝带上印着各种名字,戈林的空军司令部、施佩尔的军备部、还有几个工业家的名字,克虏伯、西门子、梅塞施密特…礼物盒摞起来比她人还高。连盖世太保都派人来送了花篮,银灰色缎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花束中插了几枝罕见的白玫瑰,花瓣边缘泛着粉。在一众百合配剑兰,红缎带配金字的花篮里,格外扎眼。活像一只拖着蓬松大尾巴的狐狸,昂着头,非要让人看见它那身皮毛有多漂亮。缎带上工整地写着:“祝早日康复,帝国需要您的钢铁意志。”落款:奥托·君舍。女孩瞧着那行字,心头一紧,钢铁意志…这话搁在别人嘴里是恭维,从他嘴里出来,却隐隐像在敲打:你怎么还没咽气。她连忙把那缎带抽出来,塞进花篮底下,用满天星盖住,生怕克莱恩看见又要动气。下午五点整,最精彩的访客终于现身。排场不小,一个中年男人走在前面,深灰色叁件套,皮鞋擦得锃亮如镜,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政客特有的矜持。门被推开时,俞琬正在给克莱恩换药,刚拿起纱布准备拆封,抬头便见那叁个人走进来,手指不由得微微一顿。中年男人信步走到床前,伸出手的姿态自然得仿佛在自家客厅招呼老友。“克莱恩,听说你回来了,我特意来看看。”克莱恩同他轻握了一下,时间短得刚够完成一场礼节。“冯施瓦岑贝格部长。”俞琬的心跳微微漏了半拍。冯·施瓦岑贝格,她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德国军备部的副部长,施佩尔的副手,战场的钢铁供应、弹药生产、坦克维修,所有这些数字,大约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只要在文件上签一个字,前线的坦克就能多跑一百公里;他划掉一个数字,后方工厂就要少睡叁天叁夜。正思忖间,西装男人的目光扫过她,从她的脸扫到她手里那团碘酒棉球,那一刹那,俞琬感觉自己就像被塞进某个档案袋里,又被随手放回了架子上。“这是我的夫人,”他侧身让出位置,一位身着貂皮的女士踢着细高跟走上前来,“还有我的女儿,乌尔苏拉。”这女人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嘴角弧度拿捏得刚好,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生疏冷淡。她在门口驻足片刻,先看窗帘,再看地毯,最后才看人,仿佛在评估一间酒店的套房够不够格。然后她看的,便是自己的女儿。正当年华的日耳曼姑娘,浅金色头发烫成卷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配浅粉色连衣裙,捧着粉金色玫瑰,娇艳又端庄。冯施瓦岑贝格夫人今天来见的,是整个柏林最炙手可热的男人——尚且未婚。而她的女儿乌尔苏拉,是柏林上流圈子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站在这里,宛如一幅被精心装裱、理应挂在客厅最显眼位置的画。而现在,她把这幅画郑重搬到了这间病房。前阵子,冯海姆夫人的女儿嫁了一个伯爵,但那伯爵已经四十了,头都秃了,而眼前这男人,元首的红人,《信号》杂志封面上,他立在地图前,侧脸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理石雕像。柏林所有未婚姑娘的梦里都有这张照片。如果能把女儿嫁给眼前男人,她几乎能看见那些贵妇人嫉妒的脸,冯·阿尼姆家的女人定会把象牙折扇捏得咔咔响。贵妇人收回思绪,又回过头看向克莱恩,他左肩缠着绷带,右腿的夹板露在外面,脸色很白,可看过来时,那眼神冷得她心里打了个突。像是被受伤的狮子盯了一眼,它明明躺着,可你绝不敢伸手去碰。可她脸上的笑容没变,挂了几十年的笑,不会因为一双冰蓝眼睛就掉下来。“赫尔曼,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我们还见过。在冯·里希特霍芬家的圣诞舞会上,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简直像在描述一个侏儒。克莱恩看着她。“不记得。”贵妇人脸上笑容裂开了一道细缝,嘴角一撇,却很快恢复如初。她笑出声来,清脆得像摇铃铛。“哎呀,那时候你还小嘛,不记得也正常,不过我跟你母亲可是老相识了,咱们还算沾亲带故——你祖母和我外祖母是表姐妹,这么算来,乌尔苏拉可是你的小表妹呢。”说着,她将金发少女往前轻轻一推。“你们小时候见过的,在波美拉尼亚你祖父的庄园里。当时你在骑马,你还记得吗?”“不记得。”克莱恩的回答干脆利落。贵妇人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没关系,她的笑容重新校准。年轻人嘛,事务繁忙,忘性大。她继续说下去。乌尔苏拉二十岁,刚从巴登巴登最负盛名的女子精修学校毕业,特意强调了“女校”,不是大学,不是那些让女人变得不像女人的地方。她钢琴弹得好,法语意大利语都流利,从小就崇拜军人,在报纸上看到他消息,多激动,多骄傲。乌尔苏拉这时上前一步,微微低头,抬眼飞快看了克莱恩一眼,又羞红着脸低下头去。“赫尔曼哥哥。”一声轻唤,尾音甜得像撒娇。俞琬站在床边,手中镊子悬在半空中。她抬头看看那洋娃娃般的女孩,粉色缎面连衣裙,亮闪闪的金色指甲,整个人像从杂志上剪下来贴进这间病房。她又默默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毛线衫是借来的,灰蓝色,指甲剪得很短,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她继续换药,镊子夹起新纱布,胶带固定,这些早就是肌肉记忆,可脑子空闲出来,便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事。这位夫人来探望,把女儿也带来了,捧着花,穿着漂亮裙子,叫“赫尔曼哥哥”。这是在干什么?女孩手指按着医用胶带,小心贴在克莱恩的肩头,这是来…介绍对象的?病房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心头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坠着一块小石子儿,隐隐硌着什么。她试图把这感觉从脑子里赶出去,将换下的纱布收进托盘,转身就要走,动作快得像要逃命,却被男人一个眼神牢牢钉在原地。贵妇人仍在喋喋不休,事实上她已经说了十分钟了。从乌尔苏拉的钢琴说到乌尔苏拉的马术比赛,从乌尔苏拉的法语发音,说到乌尔苏拉的荷兰插花老师。而克莱恩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贵妇人的余光一直在观察他,她在等一个信号,一个微笑,一个点头,可她口干舌燥说了十分钟,那堵墙听了十分钟,愣是连裂缝都没开一道。她的语速开始慢下来。没关系,男人嘛,话少正常,沉默说明他在思考,说明他有城府,叁十四岁的少将,不可能没城府。可站在一旁的乌尔苏拉,心里却开始不安。她还捧着那束玫瑰,目光从克莱恩英俊的脸滑向他放在被子上的无名指——还是空的,又从那只手飘到床边那女人身上。那个东方女人。她收拾着搪瓷托盘,动作熟练极了,她是医生吗?还是护士?可是沙赫特医院,给将军看病的地方,会有这种劣等人种的护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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