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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衙门收到北境八百里加急呈报,萧煜那份详尽阐述新式运粮车优越性及初步实战检验结果的文书,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立刻引起了高度重视。奏折连夜送入宫中,翌日早朝,便由兵部尚书亲自上奏。
龙椅上的天子闻奏,对此等能提升大军后勤效率、减少民夫损耗的利器颇为赞赏。尤其听闻此乃军中将士与民间匠师合力揣摩改良之果,龙颜更悦,当即朱笔批准:由工部牵头,联合将作监,依此新法,督造一批,往北境试用,若果真效验显着,便逐步推广各军。并下旨褒奖了萧煜及一众参与试制的官兵匠人。
圣意下达,工部立刻忙碌起来。这份差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正负责皇家苑囿修缮、且与“新式运粮车”渊源颇深的苏秉忠头上。工部一位主事亲自召见了他,言语间颇为客气,命他参与新车的监造与指导,务必精益求精。
能得皇命,参与军国利器制造,这是何等荣耀!苏秉忠激动得手足无措,回禀时声音都在颤,连连保证必定竭尽所能。苏翰章闻讯,亦是替父亲高兴,心中更感念萧煜的提携与妹妹的奇思。
然而,这份喜悦还未持续多久,一封来自清泉镇的家书,便由驿卒送到了小院。
信是孙巧莲托人写的。信中先是絮絮叨叨说了家中平安,作坊生意尚好,棉苗已收了一茬,虽然产量不高,但棉絮确实又长又软云云。接着,笔锋便转向了沉重的现实:镇上的税吏近来又换了面孔,虽未刻意刁难,但各种名目的摊派似乎多了起来;刘家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想必是因静姝生了儿子;只是婆婆年事已高,近来时常念叨京城的儿子和孙子,眼神也越不好了……
信的末尾,孙巧莲的字迹显得有些犹豫潦草,透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京中用度大,吾儿与夫君安心事业,不必挂念家中。只是……若有可能,待翰章秋闱高中,得了功名,能否……能否奏请天恩,接我们一家都去京城团聚?娘知道这念头荒唐,只是你祖母她……唉,罢了罢了,万事以翰章前程为重,家中一切有我。”
这封家书,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苏家父子三人心头。
苏翰章捏着信纸,沉默良久。他何尝不想接母亲、祖母和幼弟来京共享天伦?尤其是祖母,年事已高,眼神又不好……可是,京城居,大不易。他如今一介举子,赁此小院已觉吃力,父亲虽得工部差事,但那是皇差,酬劳皆有定例,并非暴利。若要接一大家子人来,租房、吃穿用度、弟妹启蒙……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负担?更何况,他秋闱在即,若能高中进士,或许能有赐第或俸禄,但那也是明年之后的事,且前途未卜……
苏秉忠更是满面愁容。他心疼老母妻子在家乡无人悉心照料,又恼恨自己无能,无法立刻让全家团聚。
“爹,二哥,”苏墨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闷,“祖母和母亲的心愿,也是我们的心愿。只是眼下确实艰难。不若再等一年,待二哥秋闱放榜。若天道酬勤,二哥高中进士,蒙圣上恩典,或许真能得赐居所,届时再风风光光接祖母和母亲、弟弟们来京,岂不更好?”
她的话有理有据,既承认了现实困难,又给予了明确的希望。苏秉忠叹了口气,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盼只盼翰章明年能一举高中!”
苏翰章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为了家人,为了这份沉甸甸的期望,秋闱之役,他只能胜,不能败!
京城冬夜,寒风刮过小院的窗棂,出细微的呜咽声。苏翰章埋于书卷之间,忽觉脖颈酸涩,遂搁笔抬头,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外,只见清冷月色下,三妹苏墨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疏朗的星空,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京城夜空下,显得格外单薄寂寥。
苏翰章心中蓦地一酸。自进京以来,父亲忙于工部差事,自己埋头备考,竟是将这年幼的妹妹整日拘在这方寸小院里,无人陪伴,也无处可去。她那般聪慧早熟,从不抱怨,反而将父子二人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她却还是个孩子,京城繁华,她却未曾得见几分。
一股浓浓的愧疚涌上心头。苏翰章起身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三妹,”他轻声唤道,语气带着歉意,“夜里风大,怎么站在外面?”
苏墨闻声回头,见是二哥,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屋里闷久了,出来透透气。二哥功课做完了?”
苏翰章走到她身边,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温声道:“尚未。只是看到你,忽然觉得,自打入京,二哥竟从未带你出去好好走走看看,整日将你困在家中,实在是委屈你了。”
苏墨摇摇头:“二哥说的哪里话,京中虽好,但爹爹和二哥的正事要紧。我帮不上大忙,能看好家便是本分。”
她越是懂事,苏翰章心中越是歉疚。他望着妹妹清澈的眼眸,忽然道:“明日!明日二哥暂且放下书本,带你去城外走走可好?听闻西山腊梅开得正好,我们去踏雪寻梅,也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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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墨眼中瞬间亮起一丝期待的光芒,但随即又道:“那爹爹呢?叫上爹爹一同去吧?他整日在工部赶工,也甚是劳累。”
苏翰章点点头:“自然要叫上爹爹。”
翌日清晨,苏翰章向父亲提起此事。苏秉忠闻言,脸上露出向往之色,但旋即又无奈摇头:“唉,工部催得紧,那运粮车的部件正在紧要关头,今日实在脱不开身。翰章,你带三丫去吧,好好玩一日,散散心。只是务必当心,早去早回。”他仔细叮嘱了路线和注意事项,又塞给苏翰章一些散碎银子。
于是,兄妹二人便乘坐租来的青布小车,出了京城,往西郊而去。
西山雪霁,寒梅吐艳。苏墨难得舒展心怀,沿着覆雪小径轻快走着,苏翰章跟在一旁,看着妹妹难得显露的欢欣,心中满是怜惜与歉疚。
正当二人在一株老梅树下驻足,细嗅暗香时,忽闻一阵爽朗笑声传来:“翰章兄!果然是你!我就说这踏雪寻梅的雅士,必少不了你!”
苏翰章与苏墨回头,只见几骑骏马踏雪而来,为者正是萧焕。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身宝蓝色锦袍外罩玄狐大氅,更显英姿勃。
苏翰章脸上也露出笑容,拱手道:“萧兄,真是巧遇。”随即他侧身对苏墨温声道:“三妹,这位便是曾与你提过的,萧煜将军的胞弟,萧焕萧公子。”他又对萧焕介绍,“这是舍妹,墨儿。”
苏墨敛衽一礼,姿态落落大方:“萧公子。”她早已从二哥口中知晓萧家兄弟对苏家的赏识与多次相助。
萧焕利落地翻身下马,回了一礼,笑着对苏墨道:“常听翰章兄提起家中有一位极聪慧的妹妹,今日一见,果然灵秀非凡,怪不得能想出那般精妙的运粮车构件。”他言辞恳切,毫无轻视孩童之意。
苏墨微微低头只道过奖,苏翰章笑着道:“萧公子过奖了,不过是小妹孩童妄语,当不地萧兄如此称赞。”
萧焕摆手,神色认真:“绝非妄语!家兄来信盛赞,那新法于北境军务大有裨益,兵部已上达天听,苏师傅与翰章兄,乃至三姑娘,皆有功于国。”他语气热忱,显然是真将苏家视为值得深交的对象。
三人于梅树下闲谈片刻,萧焕关切问起苏家在京中可还适应,有无难处。苏翰章连声道谢,只说一切安好。提及近况,萧焕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是了,先前家兄留下的那枚玉牌,听闻翰章兄曾欲用以解家中之困?不知后来情形如何?若还有需相助之处,但说无妨。”
提及玉牌,苏翰章面色微微一黯。苏墨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虽小,却足以让人听见。
萧焕何等敏锐,立刻察觉有异,问道:“可是那玉牌……出了什么变故?”
苏翰章叹了口气,神色间满是无奈与愤懑:“不瞒萧公子,确是如此。只因家中长姐……唉,被本地一刘姓乡绅强逼为填房。我等无奈,曾想凭萧将军信物,向县丞陈情,盼其能主持公道。谁知……谁知那赵县丞竟与那刘员外是姻亲,非但不予理会,反以‘查验’为名,强行将那玉牌扣下了!求情不成,反失了信物,实在愧对萧将军信任!”他说到最后,语气已难掩激动。
“竟有此事!”萧焕闻言,剑眉倒竖,脸上顿现怒容,“强娶民女,扣压军中信物!此等恶霸行径,蝇营狗苟之徒,简直无法无天!”他胸脯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但他毕竟是世家子弟,很快压下怒火,沉吟片刻道:“苏兄不必过于自责。那玉牌虽是家兄贴身之物,示以尊重,但说到底也并非调兵虎符那般紧要。只是此物落入此等小人手中,恐其借机生事,或损及家兄声名,倒是个隐患。”他看向苏翰章,语气诚恳,“此事我已知晓。待回府后,我即刻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至北境兄长处,将此事原委告知于他。兄长自有决断,必会防范。至于贵府姐姐之事……”他叹了口气,“牵扯地方官吏,虽令人愤慨,但军务紧急,兄长远在北疆,一时恐难直接插手,还望苏兄体谅。”
苏翰章忙道:“萧公子言重了。能得公子将此隐患告知萧将军,我等已感激不尽。家姐之事……乃我苏家之痛,不敢劳烦将军远虑。”能得萧焕承诺传信,已是意外之喜。
三人又闲谈片刻,萧焕对苏墨的聪慧机敏亦留下深刻印象。之后便各自别过。
郊游归来,苏翰章心情松快了些,既因妹妹开心,也因玉牌之事有了着落。他将偶遇萧焕之事告知父亲,苏秉忠也连连称幸,觉得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然而,命运的残酷似乎总不愿放过这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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