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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甲吴境的刀锋悬在吴境额头前一毫的位置,再也落不下去。他胸口的锈斑像被烈日烘烤的积雪般飞消融,握着长刀的指节开始微微抖,原本木然的眼底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困惑。
可吴境根本没心思管面前这个被解开了部分悖论的记忆体,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刚才被陶碗砸落在脚边的半块罗盘上。那是书生吴境刚才抛出来挡锁链的罗盘,此刻边缘虽然缺了个大口子,表面的纹路却还在幽幽着微光,刚才光盾破碎的瞬间,他分明看见罗盘表面闪过无数细碎的记忆画面。
“把罗盘给我!”
吴境猛地一挣,左臂结晶涌出的金光顺着他刚才解出来的那道算式缺口钻进去,缠在他手腕上的三根锁链瞬间崩碎成漫天锈屑。他落地的第一时间就抄起脚边的半块罗盘,指尖刚碰到罗盘冰凉的表面,无数信息流就顺着罗盘的纹路钻进了他的识海。
这是维度罗盘的本源能力——观测记忆轨迹。当年他在3级世界的上古废墟里找到这半块罗盘的时候,就知道它能勘破虚妄、溯源记忆,只是以前他修为不够,从来没真正激活过这个能力。此刻在悖论锁链的刺激下,罗盘的核心纹路终于被彻底唤醒。
吴境闭着眼,指尖飞快地在罗盘表面的纹路划过。他先是扫过中年乞丐的记忆,从对方在破庙里啃冷窝头的画面一路看到他手握伪青铜门召唤锈水,再扫过书生吴境的记忆,从对方在青灯下苦读修行到展开罗盘挡住锁链,再扫过面前战甲吴境的记忆,从他身披战甲在边境杀敌到被锁链缠上脖颈沦为行尸走肉。
三个记忆体的记忆轨迹在罗盘上拼凑出了完整的时间线,可看着看着,吴境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少了一段。
三个记忆体的人生轨迹里,十六岁那年的雨季,完完全全是空白的。
中年乞丐的记忆里,十六岁那年只有连绵的干旱,庄稼颗粒无收,他爹娘就是那年饿死的,他为了活命才去当了乞丐,根本没有什么雨季;书生吴境的记忆里,十六岁那年他正在书院里备考,那年大旱,书院里的水井都干了,他还跟着先生去城外祈过雨,记忆里连一滴雨的影子都没有;就连战甲吴境的记忆里,十六岁那年也是边境大旱,敌军趁着水源枯竭来犯,他就是那年投的军,也完全没有雨季的记录。
吴境的心脏骤然沉了下去。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确实下了整整三个月的雨。那年村子里的河都涨了水,他还在河边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女孩,那女孩梳着羊角辫,耳朵上戴着半块弯月的银耳坠,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左边眼角下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苏婉清。
可现在,这三个从他意识里分裂出来的记忆体,竟然都没有这段记忆。不仅没有雨季,连苏婉清的存在都没有在他们十六岁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
“怎么会这样……”吴境指尖微微抖,他不死心地又划动罗盘,去观测其他朝着他们走过来的“吴境”的记忆。那些被锁链缠着的行尸走肉的记忆轨迹一一在罗盘上展开,所有的记忆里,十六岁那年全都是干旱,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没有雨水、没有苏婉清的版本。
二十七个记忆体,二十七段人生,没有一段有十六岁的雨季。
吴境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里还留着当年救苏婉清时被河底石头划出来的伤疤,那道疤跟着他几十年,从凡俗世界一直到4级世界,从来没有消失过。可现在,这道疤在罗盘的微光下,竟然开始微微烫,边缘似乎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你在看什么?”书生吴境咳着血凑了过来,他腰上的锁链还没解开,锈斑已经爬到了肋骨的位置,看见罗盘上显示的空白记忆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可能……我明明记得……不对,我十六岁那年到底是下雨还是干旱?我怎么……怎么想不起来了?”
中年乞丐也愣了愣,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眼角下的那颗泪痣,喉结动了动“我这颗痣,好像是十六岁那年长的?可我怎么记不起来是怎么长的了?就好像……就好像突然就有了一样。”
就在这时,远处的主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吴境猛地抬头,看见主殿门缝里的金色微光晃了晃,白袍人捏着半块弯月耳坠的手又抬了抬,那半块耳坠在微光下反射出一道银亮的光,正好落在他脚边的罗盘上。
罗盘表面的空白记忆段,在这道银光的照射下,竟然慢慢浮现出了一行极其细小的字。
吴境定睛看去,那行字是“观测者记忆校正,异常片段已清除。”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行字是什么意思,脑海里关于十六岁那年的雨季记忆,突然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雨幕、河边、落水的小女孩、羊角辫、弯月耳坠……所有的画面都像是被水浸过的纸一样,开始慢慢皱、模糊,耳边苏婉清当年笑着喊他“吴境哥哥”的声音,也渐渐变得遥远,混杂进了密密麻麻的金属摩擦声。
吴境猛地咬了一口舌尖,腥甜味瞬间让他清醒了过来。他死死攥着手里的罗盘,指尖几乎要嵌进罗盘的纹路里。
不对,现实里的十六岁那年,他明明查过县志,整个郡城都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连护城河都干得见了底,根本不可能有洪水,更不可能有落水的苏婉清。
可他掌心里的伤疤,又是怎么来的?
缠在他脚踝上的最后一根锁链突然收紧,锈毒顺着经络往上爬,吴境低头看向锁链上刻着的悖论算式,突然觉得浑身冷。那些算式推导的是永远不可能成立的结论,那他记忆里那场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雨季,是不是也是悖论的一部分?
他拼尽全力想要守住的真实记忆,会不会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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