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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那通带着哭腔的电话,像在她本已摇摆不定的心湖里又投下了一块巨石。离开的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汲取着她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悄然滋长。白天,她依旧雷厉风行地处理着工作室的事务,面对团队成员时笑容温和,指挥若定;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回到那间清冷的小公寓时,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和对简单温暖的渴望,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她内心的天平日益倾斜之际,一个看似意外的“机遇”,以一种极具侮辱性的方式,将她推向了必须立刻做出抉择的边缘。
这天上午,李雨桐正在办公室里审核“梵雅”概念店的最终施工图,前台内线电话转了进来,说有一位自称姓周的女士,通过某位商会理事的介绍,想咨询一个重要的私人会所设计项目,希望能与她当面谈谈。
姓周?李雨桐的心微微一提。她本能地联想到周桂芬,但随即又觉得不太可能,周桂芬绝不会亲自以客户身份来找她。或许是巧合吧。她沉吟片刻,还是让前台将对方请到了小会议室。
来者是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女士,衣着华贵,妆容精致,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腕间是某顶级奢侈品牌的限量款手表。她自称周太太,是周桂芬多年的牌友兼闺蜜。她笑容可掬,语气热络,但眼底那抹若有似无的打量和优越感,却让李雨桐感到一丝不适。
“李小姐真是年轻有为啊,最近你的新闻我可是看到了,了不起,临危不乱!”周太太开口便是恭维,却让人听不出多少真诚。
“周太太过奖了,您请坐。”李雨桐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在她对面坐下,将一份工作室的介绍册和作品集推了过去,“不知道周太太想设计的会所,是哪种类型?对风格和功能有什么具体要求?”
周太太随意翻看了一下作品集,并未细看,便合上了。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秘密:
“不瞒李小姐,这个项目啊,是我一个老朋友托我找人的。是一个非常高端的私人会员制会所,投资很大,预算嘛,绝对让你满意。”她报出一个足以让任何独立设计师心动不已的数字,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雨桐,“关键是,这位老朋友非常欣赏有才华、又懂得审时度势的年轻人。”
李雨桐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不露声色:“谢谢赏识。不知道您这位朋友,对设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周太太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设计问题,反而将话题轻轻一转,语气依旧亲和,话语里的含义却瞬间变得尖锐起来:
“李小姐,我听说……你跟景盛集团的张总,景琛那孩子,在谈恋爱?”
李雨桐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周太太见她沉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关切”:
“哎呀,年轻人谈感情是好事。不过呢,周姐我作为长辈,多嘴说一句啊。”她顿了顿,目光在李雨桐脸上逡巡,“桂芬姐,哦,就是景琛妈妈,她的脾气啊,我们这些老姐妹都知道,比较……传统,也比较看重门当户对。她好像……对你们的事,不太赞成啊。”
她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咖啡,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其实嘛,我觉得,年轻人,尤其是像李小姐你这样有能力的,还是应该以事业为重。有些关系啊,太复杂了,牵扯太多,反而容易耽误前程。该放手的时候,就得学会放手,你说是不是?拿得起,放得下,才是聪明人。把这个会所项目做好了,名利双收,不比陷在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里强得多?”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已经昭然若揭。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合作,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用利益作为筹码的劝退和羞辱!
周桂芬甚至不愿意亲自出面,而是让她的朋友,用一单看似诱人的生意作为交换条件,让她“懂事”地、主动地从张景琛身边离开。
一股混杂着愤怒、屈辱和冰凉的失望,瞬间冲上了李雨桐的头顶。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烫,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她紧紧攥着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和理智。
她看着周太太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看着对方眼中那份笃定的、仿佛已经拿捏住她的优越感,心底反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决绝。
她没有立刻作,没有愤怒地斥责对方多管闲事。她只是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迎上周太太的目光,脸上依旧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清晰的疏离和坚定。
“周太太,”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非常感谢您和您朋友的好意,以及对我们工作室的认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过,我们‘雨桐设计工作室’,立足的根本,是专业的设计能力和诚信的服务。我们只靠作品说话,不参与任何与设计无关的私人交易,或是附加条件的合作。”
她站起身,将那份推出去的作品集轻轻收回,动作从容不迫。
“所以,您提到的这个会所项目,恐怕不太适合我们。抱歉,让您白跑一趟了。”
说完,她微微颔,不再看周太太瞬间变得难看僵硬的脸色,转身,挺直脊背,步伐稳健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交易氛围。
李雨桐站在走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憋闷的屈辱感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扞卫了自身尊严的坚定。
这带有侮辱性的“机会”,像一盆冰冷的水,彻底浇醒了她。
有些人,有些圈子,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证明自己,恐怕永远也不会真正接纳她。而她,也绝不需要通过牺牲尊严和感情,去换取所谓的“前程”。
离开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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