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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琬掌着灯回来时,囚牢油烛已经完全熄灭,男人沉默地倚坐在黑暗里,姿态同先时一般模样,木雕石像一样,如同凝固。他被脚步声惊醒,转头看见尚琬举着烛过来,紧绷的姿态隐约松驰,头颅后沉抵在壁上。
尚琬心中有鬼,更不敢说话露出马脚,便只一声不吭打开牢门,把油烛插在壁上。
男人仰面坐着,目光的方向定定凝在她面上,跟随她的动作左右移动。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忽道,“你是来救我的么?”
尚琬原本不敢同他说话,一听对方这个反应,暗道这又是瞌睡遇上枕头——就坡下驴道,“我受人所托,来此救你。”
男人用尽全力撑住眼皮,黑暗中凝视她的眼睛,面上漫出一个薄薄的笑,“多谢。”
尚琬三尺厚的面皮也顶不住,转移话题道,“你还要喝水吗?”
男人点一下头,又摇头。
“怎么?”
“……有点恶心。”男人道,“罢了。”
烈性蒙汗药一日灌上一碗能不恶心才是怪事。尚琬也不敢再说话,“能走吗?”
“嗯。”
尚琬蹲在一旁等着,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不见动弹,忍不住催促,“咱们走吧。”
男人盯着她,久久眨一下眼,便笑起来,“……绳子。”
尚琬一滞,连忙拔匕首斩断手足捆缚的绳索。男人两条手臂失去束缚便不受控制地两边滑落,指尖重重擦在泥上——便如珠陷泥尘,有拾起的冲动。
尚琬费好大气力才将目光从他指间移走,“坚持一下,出去就有马了。”
男人点一下头,又闭目蓄力。睁眼时抬手攀住墙壁,因为用力过度,指尖陷入土墙空缝,泥尘簌簌而落。尚琬看着,忍住了没去出手相扶,看着他自己慢慢站起来,胡诌道,“夜深了,这里的人都已经睡下,不会有人注意——我们悄悄离开。”
男人“嗯”一声,“多谢。”撑住墙壁辨认方向,慢慢移过来。尚琬等在牢门边,看着他脚步虚浮地走,好不容易熬到近前处,将要错身而过时男人膝头猛地一沉,便向侧边沉倒。
尚琛忙探手攥住他手臂,险险拉住,便觉男人沉重的身体扑在自己肩上,呼吸微弱,轻而浅,缓而续,有游丝一样欲断的心惊。
尚琬一手拢住他,另一只手胆战心惊地抚过他脸庞,寒沁沁的,“你怎么了?”
“……没。”男人摇一下头,“只是……没有力气……”
是蒙汗药的劲——可若给他解药,等他清醒过来便不好糊弄,万一认出自己就不好了。尚琬迟疑着,忍住了,只道,“没吃东西怎么能有力气?”握住男人手臂绕过颈间,撑着他往外走,“先出去。”
男人点一下头,应是晕得厉害,不肯言语。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行走在阴湿的地底,等终于钻出通道,男人早累得神志不清,垂着眼皮,前额抵在尚琬颈畔,不住地喘。
已是月影西沉,隐约有数枚星子闪烁——再一二个时辰天要亮了。宅院里悄寂无人,应当已经跑得差不多。尚琬扶着他靠住柴火堆头,“在这里等我。”
将欲转身腕间一紧,被死死攥住。尚琬转头,男人探出一只手攥住她,“你……你去哪里?”他已经完全站不住,说话间身体抵住柴堆不受控制滑落,便重重跌坐在地。
“我去牵马。”尚琬被他攥着,只能就势蹲下,“你这样怎么走?”
男人摇一下头,只不言语,也不松手。
尚琬道,“我打听了,别怕,这个时候不会有人过来。”
男人仰起脸,桃花眼用尽全力大睁着,越过初夏温热濡湿的黑夜,定定地看着她。这样的目光过于盛大,而又汹涌,尚琬几乎要抵挡不住,不自在地调转视线,“我很快回来。”
男人不说话,却也不放手。
尚琬想一想便从袖中摸出一只海哨,塞在他掌中,“要是有人发现,你吹这个哨子——我听见便来寻你。”
海哨是贝壳做的,因为经常使用,早磨得光滑。男人五指收紧将它握在掌心深处,终于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尚琬道,“我来时很隐秘,不会有人发现,你放心。”便转去侧院马棚。秦六被她使越王令震慑,应当是带人跑了,马匹也尽数带走——只有自己骑来的坐骑还在。
尚琬走去扒一块芽糖喂了马,“走吧。”便牵着它回去。
男人仍然跌坐在地,只一瞬不瞬地盯着院门,看见尚琬牵着马回来,唇角微翘,便抿着嘴笑起来。
尚琬从未被人如此等待,越发不自在,“早说了不会有人发现——你看这不是没事吗?”
“嗯。”男人点一下头,笑意慢慢放大,“你说……说得很是……”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尚且含在唇齿间,眼皮已经慢慢下垂,身体便如玉山倾颓,斜斜栽在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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