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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媱从黑色斗篷里露出面庞,被烛台的清辉照如晓月,笑让脸庞浮起胭红的生动,一时光彩照人:“这样轻,你不会才是真正在东部遭受饥荒的吧?”
他的脸本来就苍白,此时抬头更加接近,无意识地贪恋起她指尖的那一点点温度。
尉迟媱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没错过那双眼睛从失神到狂喜的整个过程,仿佛灯光大亮。
钟离未白许久才颤颤说出简短的话:“阿媱,我好高兴。”
尉迟媱推他重回帐幔中,站在床边,一半纱幔在她肩上半挂半滑,黑色之上覆笼云烟天青,也就这一边的手臂青墨交杂地抬在半空,揉着纱幔抚上他白皙脖颈,一直摩挲到耳后。修长指骨在乌墨般发丝里若隐若现,钟离未白还是跪坐在她面前失神,手在衣袖里,抬起又覆盖上她的手,将自己脖颈贴紧她掌心。
他只觉得心安。
尉迟媱弯下腰,又控着他抬起下颌,面目靠近到咫尺间,与他坦然对视,说:“我知道,想着你会高兴,一路都很快。”
他全身都是一颤,尉迟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漩涡一样吸引自己,把本就纷乱的心绪,搅和得更乱。
很偶然地有些心意失守,字音模糊道:“你总是这样,认真说这样的话,自己却不晓得意思,让我既高兴,又难受。”
尉迟媱回道:“又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烛台熹照,钟离未白的脸贴着她的斗篷,不再多说了。
夜里疾行,她知道斗篷还沾着霜露,说道:“我身上凉,你避着些。”
尉迟媱托起他的脸,另一手三下五除二就解了湿斗篷,举手一抛熟练挂到床边衣桁上。钟离未白脑袋一歪,还是不声不响再次搭回她肩膀。
尉迟媱拽来被子,在他腿脚处团拢着,随意拨弄起他的头发,说:“你是不是又病了?没力气么?可刚看书一,他倒活泼,不像是你生病时的样子。”
“没有,但就算是病了,见到你,也会好的。”
他说得乖顺,尉迟媱却在笑:“顾太医听见得气昏过去,他总说没我还好些,钟离,我真不是药品。”
“阿媱,对我来说是。”他在尉迟媱看不见的地方闭了闭眼睛。
不知为何,他一说完这话,就明显感觉到尉迟媱的身体有几分僵硬。他立刻清醒,想以她的性格,大概极讨厌这类软弱自轻的话,正要改口挽回,可尉迟媱已经将他推开了。
尽管并非十分生硬,可钟离未白与她相熟,还是忽然有跌落谷底之感。
她转脸避开,朝向床外,做出疲乏的样子,说:“我也只是一时兴起,来回玩玩,东部还有一堆事,稍睡片刻,天亮之前,再赶回去。”她转移了话题。
尉迟媱的手从他脖颈和发间抽离,像在飞速带走温度。钟离未白的眼睛突然就生出巨大空洞了。长袖急迫地抓住尉迟媱的手,再次按回自己脸上,那从发间抬起的面目,像惊慌的小动物,有疯意的苍白,哑音问道:“你讨厌我离不开药么?”
尉迟媱一怔,紧紧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袒露得像旷野,但却是冬日的旷野,毫无防备,又手无寸铁。
将一切希冀与渴盼,尽寄于她一身。
尉迟媱缓缓舔唇,真的在郁闷钟离未白这人只是小一段时日没见,这能令人说不得重话的本领,竟更上一层楼了。
两手都去捧起他的脸,捏一捏:“什么话,我是本来就不讨厌你,所以你怎样,就都不讨厌。”
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巨大庆幸神色,让尉迟媱差点觉得万一她点头说讨厌,他能活不下去。
于是又捏了捏钟离未白的脸,还笑了笑。
可钟离未白心中大起大落过,笑不出来,不确定地再问:“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讨厌吗?”
“不讨厌。”
他一本正经:“我小时候在墙下哭着叫你,你从墙上忽然出现,就是瞪我,非常讨厌我的。”
尉迟媱横倒在被面上,笑得直打滚,头发都半散了:“哈哈哈……谁让你那么犟,叫你不要哭你偏哭,对对对,那时候我就是讨厌你。”
他只穿单衣,身影萧条,跪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床上只有尉迟媱一人在尽情欢笑。上方是淡雅的天青色,下方是他云锦被面上的万千褶纹,就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满是她的欢活。
没想到尉迟媱印象更深的,是他也会有一种倔强。
明明京都人眼中,他已是最孱弱服从之人。
尉迟媱笑完拍一拍自己身旁的被面:“你睡这里面来,别受凉,我也稍微休息一下,赶在天亮之前离开,不被人察觉,走时就不叫你了。”
他还在乱糟糟地思索着,说:“我不睡。”
话音里明明几分委屈,可又杂着难得的对着干,尉迟媱始料不及,听得一笑:“
什么不睡?”
“就不睡。”他咬着嘴唇,“靠着你,是冒犯你。”
“冒犯?做出半夜来分你床榻之事的人,是我,那怎的还是你冒犯我?”她伸手拉他衣服,“我悄悄回来的,不想让人知道,相府这边一有异常,将军府能比你们院子里的草都知道得更快。”
钟离未白抬眼看她,眸色难辨:“你怎知将军府现在还不知道你的行迹?”
她挑眉:“知道也得探查确认,你这里是我布的人管,每个人都不好说话。”
钟离未白爬到她身边,掀开一角睡进去。
尉迟媱就睡在被子上面,这暖室对钟离未白来说合适,对她来说还是太热:“东方珀之前害你落水,我就留人在这儿了,护卫,就算有天是将军府打相府,你这里也是最难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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