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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媱听上半天,也尽力琢磨,最后只一句:“太复杂了。”
不大爱听这些儿女情长的缠绕小事,将面前宴桌一望,看钟离未白也不吃了,拉他回茶楼。
将他提上白术时才说:“明日你要嗓子疼了,东苑里除了念书,也没听你一下说过这么多话。”
他也明知,可是还要说:“你怎么就看不出赵霁舟的心意呢?其实不难。”
“但别人的心意与我何干。”
抬手抚过他额头,尉迟媱在后面抓着缰绳,和他一起回去。
续药
夜半时分,隔壁钟离未白的房间响起进进出出的走动声。开门关门,一下接一下,吵得尉迟媱也翻坐起来,一把挥开床纱。
竹月掌灯,从屏风后迷迷瞪瞪探进一颗脑袋,也是呵欠连天,纱帐前的小姐严肃得像要与人当夜讨论军情,两臂绷直撑在膝盖,声音压着火:“相府那边要拆房子?”
竹月放低声音:“钟离公子又半夜体热了,已经去问过,那边说体热是常事。”
尉迟媱也点点头,既然有相府了解他的人在,她收腿回帐。但背脊才挨到被面,隔壁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碗盏碎裂声,一时更静,但很快就被更密集的话语字音盖过,像喋喋不休的哀求。
那边钟离房中,正是心急如焚的气氛,也不是头回遇上公子夜半发热,但往常只要肠胃难受吐出来一些,散过这阵热气,就能好受大半。但今夜症状却不同,吐又吐不出,本想喂些汤药,然而公子不配合,滴水不进。
书一还被留在苏府里罚写,其他仆从又不常近身侍候,此时就只能围在床边一筹莫展。
忽然一道开门声,尉迟媱推门进来了,满屋药味。
这里灯火通明,她直往那床幔严实的地方去。
“醒的还是没醒?”
“难受得紧,公子肯定睡不下,但也不大清醒,刚才侍药的没拿稳,才摔了汤碗,吵到小姐……”
“不必遮掩糊弄我,他难受倒还难受出脾气了,去,再端一碗来,我看跟我敢不敢。”
抬手挑开一边帐幔,搅和在秋用薄被里的钟离未白确实迷蒙不清醒,双眼半阖地朝里侧卧。睫羽湿润,喘息急热,像兀自沉在一种醒时的梦境里,对着里面怔怔出神,一动不动。
尉迟媱手贴他脸上,温度烧灼,但他自己还木讷着,动到脸庞也只是极为缓慢地眨动一下眼睛,但看的方向不变,也不关心是谁在动他。
热得麻木又傻气,尉迟媱的脸色更不好,就非要往那苏府里闯,殚思极虑,现在好了,闹腾起一窝人来。
两边帐幔都敞开,尉迟媱直接就把人从里拉扯到外面。
钟离未白惊吓,如砧板上的鱼肉怎么都拗不开尉迟媱的钳制。等看清床边身影,才忽然呜呜地包了眼泪,唇色发红地念着些模糊不清的哀求。
旁人看得心惊胆战:“尉迟小姐,公子都病了,就别欺负了……”
“去端药。”她扣着钟离未白瘦削的肩膀抵在床头,冷冷地问,“起不起?”
他长长的睫毛压下来,水珠就快滚出眼眶,被固定在那里根本不敢动。
拿了药碗,她就这么板着脸要钟离未白仰头喝,他呛了一口,尉迟媱才赶紧移开了碗。
侍从们以为她要更生气,不料只是及时将钟离未白揽到肩头,像也吓了一跳,手指抹去他唇边汤渍,语声变得格外和软:“没事了,没事了,不喝便不喝了。”
袖子又擦他的眼睛和脸颊,揽着他晃了晃:“什么庸医给你开这种药,我去给你寻更好的,这个我们不喝了。”
钟离未白听着,模模糊糊,咳声和喘息声好一会儿才止住,他默默无言蹭着尉迟媱肩上的衣料擦眼泪。
尉迟媱不用蛮横的态度对待他了,尝试着问:“还认得我么,我是谁?”
他埋着头,小声嘶哑地回:“没有戴钗的阿媱。”
她松了口气:“你再说几句,给我听听。”
他不回答,尉迟媱就又问一遍:“我是谁?”
又是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生病,你就生我的气……”
“好了,别说了。”
“你嫌我麻烦……”
“没有。”
钟离未白脑中昏痛,药味都近在咫尺,如果不是身体这般孱弱,阿媱大底不会像之前一样不满。他泪意的背面,便是一瞬难堪的自厌。
谁也不料他对尉迟媱也会这样猝然抬手一推,将她端着的半碗汤药打翻,从虎口一直洒下去。
周围惊声四起,尉迟媱湿了半片衣袖。
以为她这回得大发雷霆了,但结果只是床外抖了抖手臂,本来抱着钟离未白的那只手移去摸了摸他的脸颊,还像有些嘉奖的意味,说:“成,你还有劲,那我放心不少了,再推我看看。”
她是笑着说的。
钟离未白愣了一下,默然重新倚回她肩上,好半天才让尉迟媱听见他细弱蚊吟的一声“不要”。
手指从他后脑抚上发丝,到他高热不下的脸庞、下颌以及脖颈,真就像摸着了冬日里阿娘用的手炉,手心都被烤得燥热,和他平日的凉气截然相反。
这时他乖得很,像沾着她的触碰才心安,热手同样覆上她的,停在自己的脖子上。乌发如瀑,像将溺之人够着一块浮木,埋在她肩上细微颤抖。
旁人只以为,公子在苏府受过惊吓,被尉迟小姐救出,今夜神思混乱,才只信赖她。
这个房间里热雾笼罩,尉迟媱问他:“难喝是不是?”
他躲着又埋下头去:“你要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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