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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生气。阿娘没有生气。”宋映柔蹲到儿子面前,抱了抱比食桌高不了一层头皮的小人儿,“阿绫真棒。”
他搬了小凳子让阿娘坐,自己蹲在地上帮忙剥虾子。
熬到橙红的虾头油浇淋到素面上,屋子里立时鲜香四溢。他伸手就要端走,却被阿娘叫住:“等等,长寿面里要加一颗蛋的,忘记了?”
“啊……”一年没吃,的确忘记了。阿绫撤回手,隔着肚皮揉了揉自己翻腾的五脏庙。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沈如提着食盒,拉着个小大人进了门:“我们这是来晚了?”
“没有没有!老师坐,来得刚好。”宋映柔笑盈盈地答道,“阿栎也坐,挨着阿绫坐吧。”
未等娘亲示意,阿绫主动添了两副碗筷,拉着小哥哥率先坐到桌旁:“阿栎哥哥也来陪我过生辰吗。”
“嗯。”叫阿栎的小少年摸摸他的发顶,“给你带了绿豆糕吃。”
阿栎大名叫沈白栎。
阿绫听娘亲说,他是自己出生那一年的年头上,沈嬢嬢去布行采货的路上捡到的。
当时一个刚满两岁小童蜷在一棵白栎树下奄奄一息。救过来才听那附近人说,他是随爹娘来玉宁投奔亲戚的,可爹娘半路被抢匪打伤,好容易挣扎到医馆却不治而亡,他受了惊吓什么都记不起,独自流落到玉宁府,无家可归。
沈嬢嬢好心,便将他认养了,还教他自己的看家本事。
“我们阿绫今天就五岁了。”沈如净过手,掀开食盒,又添了一道清蒸鲈鱼上桌。她率先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尾肉放到阿绫的面尖儿上,“小寿星吃了面健康长寿,吃了鱼年年有余。”
四人有说有笑用完饭,沈如从包袱里拿出两块料子递给宋映柔:“他又长高了些,得重新裁衣服了吧。”
阿绫也趁机从怀中掏出一丝桃粉帕子,角落绣了个小葫芦,递给娘亲。
宋映柔一愣:“这是?”
“送给娘亲的。”阿绫歪歪头,“沈嬢嬢说,生阿绫的时候,阿娘吃了好多苦头,所以该送阿娘谢礼。谢谢阿娘生下阿绫,照顾阿绫。”说完,他爬上宋映柔的腿,重重在阿娘额头亲了一口,啵得一声,还不忘用袖子抹一抹不慎留下的口水。
“啧啧……真是,我可没教他说这些……”沈如也跟着眼圈泛红,“哪有这么可心的儿子啊。”她抽过那方五岁小孩绣的丝帕,眼前一亮,“这是阿绫一个人绣的?没请绣庄的姨姨和姐姐们帮忙?”
小娃娃摇摇头。
“呵,小柔啊,我看你家阿绫,以后怕是要成大器啊,这葫芦,绣的可比前些日子进绣庄的那两个小学徒强啊。他这才五岁,假以时日别说你我了,怕是全玉宁都没人能与他相比。”
“老师……他又不是女孩子,如今也只是权宜之计,以后早晚都要做回男孩,去学塾读书的。”宋映柔摇摇头,刺绣太辛苦,还是读书人舒心,有出息,不会被其他人看轻。
“有什么关系。”沈如倒是想得开,“读书人那么多,又有几个能出人头地的……”
阿绫没有说话。
他很喜欢刺绣,一团团杂乱的线,由一根细小的银针牵引着,不时就能变成蹁跹的鸟,竞放的花,威风赫赫的虎豹,绵延悠远的山水画,像神仙的法术一般叫人着迷,无所事事之时,拿起针线,转眼天就黑了。他不知道为何男儿就不能做个好绣匠,就像他不明白为何自己穿着裙子在街上跑得急些,就要被人嘲笑不端庄。
转眼便是八月十五,中秋庙会如期而至。
玉宁府衙傍河而建,河是天碧川,有远近闻名的水上集市。岸边金桂盛放,幽香缭绕,将半条天碧川都遮蔽进树影中。
西瓜放进竹篮,垂钓在河水中,冰凉着捞上来,现切现卖。
打卖桂花酒的船头挂起月兔捣药的幡子,锦布上绣的的天宫玉兔双脚站立,手持石杵,卖力劳作。
阿绫站在摆满灯船的摊子前,与阿娘一起挑了一盏小金鱼提在手中。
一手持金鱼,一手拉着阿娘,他们随着看灯赏月的人群向前流动,阿绫闻到了夜风里酥皮月饼油肉混合的香味。他认的字还没几个,看不懂灯上的字谜,只能依稀分辨灯皮上的彩画,嫦娥奔月,吴刚折桂。
母子俩一路赏玩漫步,在皎月之下,将金鱼灯船放置河面,任其随波逐流,汇入一川灯火中。
“阿娘,明年我们还来放灯好不好?”
“好。”
回家路上,宋映柔频频回望,身后人影交错。
是错觉么……那股持续了整晚的被人窥探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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