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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她接受这段孽缘的终局,并认为这是两人所求之路的唯一解法,罪孽满身的她只配拥有残缺的幸福。
可现在,她只想问,凭什么,凭这么早就把她从大哥身边夺走?凭什么?凭什么!
她舍不得他,她从来就不想离开他。
待她走了,他又该怎么办?
决心与大哥共度余生的那一天,解萦尚且能看到自己离世后的依稀光景,时至今日,一切又都是虚无了。没了他,她是断断不能活的,而大哥的未来,她看不透。她只清楚,自己多活一天,他就多一天的痛苦,也多一天的欢欣。
她是在以他的疼痛为凭,燃烧着彼此最后的厮守吗?
她不知道。
虽有眷恋,虽有不甘,但她终究不能再拖累他了。
很快了,大哥。
她对着他的心房,悄声说。
阿萦很快就走了,你不会再痛了。
这一世恩情,只能还到这里了。
我不折磨你了。
泪水渐渐染湿了他的亵衣,解萦泣不成声。
囚鸟(一)
突来的疾雨仿佛早春的信使,雨停之后,百花渐次盛开。
春意喧嚣中,一切热闹都与解萦无关。
一夜春光殆尽,解萦的生机彻底消逝,她已经持续数日昏迷不醒。
那夜的热情,是她最后的回光返照。
每天早晨,君不封都会从屋外折些花朵放到她床前,日日不重样。待忙完了手头的琐碎,他多半会坐在床头,捧着解萦冰凉的手,是说不完的体己话。
他清楚,自己的这番话,大概是半点也传不进小丫头心里,可相守的时间越接近穷尽,才发现他还有那样广阔的一切想要告诉她。
君不封的行径落在他人眼里,多是垂着泪劝他早看开、多保重,而他怔怔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他不甚相关的宽慰。他不觉得自己可怜,也不认为自己应当“看开”,他和丫头不过是一个人先倒下,而另一个人还得抗。丫头的身子垮了,他不能垮,曾经的她就是背负着他这么熬下来的,他也可以,他没问题的。
折了桃花进门的那一天,解萦奇迹般地苏醒过来。群花之中,解萦偏爱桃花,君不封亦甚是看重,精挑细选,拿最怒放的花朵呈给她看。小小一间卧房,顷刻间花香四溢,她似有所感,手指微微一动,手腕上的慑心铃手镯隐隐发出声响。君不封正在屋外与晏宁一同收集露水,为解萦熬药。听得那铃铛的动静,他赶忙冲进屋,只见解萦微微地抬起手,似在摸索他的踪迹。他噙着泪,连忙凑到她身边,把身上能被她第一时间感知的一切都送过去——她果然舒了口气。
如今,解萦已经很难发出声音,君不封与她心意相通,亦只能大致分辨她的呢喃。他握着她的手,屏气凝神,渐渐听出妻子前前后后所念的,也不过是两个字——念恩。
自解萦彻底昏迷后,君不封苦于蛊毒发作,鲜少与女儿见面。解萦那日服下的提神药剂,算是彻底掀开了蒙在她身上的封印,所有被压制的疼痛纷至沓来,折磨得君不封生不如死,动辄昏迷。缠魂引效用特殊,君不封所遭受的一切苦痛均由解萦牵引,他无法靠服用药物来缓解疼痛,而大多汤药应对解萦的情况已全然失灵,君不封只能硬抗。除了每日例行的活计,大多时候,他都是五内俱焚、动弹不得地和解萦拥在一起,神志不清,浑浑噩噩。偶尔得了清醒,也仅是拥着解萦默默落泪,既高兴他替她扛了这剜心刺骨的剧痛,又难过即便有缠魂引相助,他也无法分担那渗入骨髓的折磨。
在晏宁和司徒清的悉心照料下,念恩出落得愈发水灵白净,也愈发让君不封陌生。
也不知是察觉了他身上挥之不去的哀怨,又许是怨他总不来照料她,曾经乖乖被他抱在怀里喂奶的孩子,只与他打了个照面,便会陷入永无止境地哭泣,半点他的气息不想沾,今次也不例外。
女婴先前几次痛哭不止还可以说是受惊,现在已经显露了对父亲明晃晃的讨厌,陪在一旁的晏宁尴尬不已,连安慰的话语都没办法说,毕竟整个医馆的人都知道,在医馆负责照料的几个孩子中,数念恩是天生的宽心,不管被谁抱在怀里,都是咿咿呀呀地笑,为什么唯独君不封是例外?
小丫头那边的时间不能耽搁,眼看女儿是哄不好了,君不封只能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带一个痛哭不止的女婴回屋。
神奇的是,还在啼哭的女婴,在落到了许久未见的母亲身边时,停了她的哭泣。
解萦只能隐约听到孩童的啼哭,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面上焦急不已。君不封挠挠她的手心,示意她安心,随后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让她稳稳地依着自己,另一边将女儿抱起,托稳,好让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在他怀中顺利相聚。
念恩正不死心地要脱离他的怀抱,伸长了手去摸解萦,女儿绞尽脑汁的灵动模样,一如他记忆里的那个活泼幼童。君不封泪下如雨,在沉默中泣不成声。而念恩也终于触及了解萦的寒凉,惊奇欢喜的笑声在死气沉沉的小屋里飘荡,久久不散。在女婴的“咯咯”笑声里,解萦低声笑了,憔悴病容下的笑意浓烈炽热,仿佛得了水汽滋润的枯萎花朵,短暂地迷了君不封的双目。她眉眼弯弯,双唇轻启,以目前的情况,解萦自然是发不出什么声响的,但君不封懂她的意思。
她说:“一家三口,团圆。”
君不封在极致的苦闷中将两位至亲拥紧,念恩不满地哇哇叫嚷,似还是抗议他的靠近,解萦听了半天的动静,终于明白了这哭声的由头。她实在没想到女儿竟会突然厌恶大哥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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